第178章 XX片(1/2)
「你祖母來信了,她想讓你回去一趟。」
父親的話在值宿室內響起,熟悉的語氣讓人不禁正襟危坐。
「什麼?」他下意識地反問道。
儘管他已經對每周的匯報事務漸漸上手,對父親公事公辦的口吻也習以為常,但在例行匯報之後,冷不防聽到父親這樣一句「不專業」的話,他還是禁不住愣了一下。
衛隊的值宿室坐落在復興宮的偏僻一側,相比起正對國王大道的嘈雜宮門,以及令人不禁屏息的群星之廳,這裡不鬧也不靜,氛圍正好。
父親淡淡開口,語氣沙啞:
「你的堂兄身體不好,事實上,是很不好。」
「他管理封地多有不順,需要幫手。」
祖母,堂兄。
這兩個許久未聞的名詞迴響起來,讓他恍惚了一瞬。
仿佛回到久遠的過去。
幫手?
但他只是本能地轉了轉念頭,就毫不猶豫開口:
「不,我不回去。」
聽見他的回答,桌子後的父親抱起雙臂,在甲冑的輕響中靠上椅背,目光灼灼,流露出多年養成的威嚴。
這讓他有些忐忑——自己很久未在沒有第三人的情況下與父親獨處,相談家務了。
但父親沒有皺眉,更沒有絲毫不豫之色,似乎對自己的回答早有預料。
「你祖母的意思是,若你堂兄有所不測……家族的封地和頭銜需要有人繼承。」父親輕聲道。
這卻讓他皺起了眉頭。
封地和頭銜……
需要有人繼承……
他本能地皺起眉頭,隨後輕哼一聲,努力壓抑著話語裡的不屑之意:
「他們不會這麼好心的,條件呢?」
父親依舊面色如常,不知是多年的職業生涯讓他喜怒不形,還是因為他對自己了解太多。
只聽父親淡淡道:
「條件是,你要在堂兄去世後,迎娶你的堂嫂——也就是你祖母的侄孫女。」
「跟她生下繼承人,以維持兩個家族的關係。」
迎娶……堂兄的遺孀?
聽及此處,他的眉頭微微一挑,滿意地發現自己找到了不屑的理由。
果然。
「我明白了,」他也抱起雙臂,鼻音裡帶著稍稍的輕視:
「告訴他們,我不會回去。」
「讓他們去**吧。」
對於他的拒絕,父親毫不意外地點點頭,仿佛他剛剛沒有拒絕一個貴族頭銜的繼承權,而僅僅是說了聲「今晚不回家吃飯」。
父親的目光轉移到他纏著繃帶的手指上。
這一次,前者切切實實地皺起了眉頭:
「你仍然在練那套劍術?」
他下意識地放下手臂,但在把它們藏到背後之前卻臨時變換了動作,很自然地擺出一個撐著椅臂的姿勢。
他點點頭,試著用最不在乎的口吻回答:
「是的。」
但父親的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越皺越緊:
「你覺得自己有機會在下一次騎士比武時擊敗他,至少斗個旗鼓相當,不落下風?」
這句話讓他心中一緊。
擊敗他。
擊敗他。
他!
沒錯,就是這樣,擊敗他!像那個北地人一樣——他很想這麼說,以自信,輕鬆,沉穩的語氣。
但不知為何,他卻在說出去前臨時改口,語氣稍沉:
「屆時自有分曉。」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雙目卻依舊盯在他的身上。
這讓他很不自在。
「我想你應該知道,守望人的遴選一事上,身手不是唯一標準。」父親緩緩道,眉毛未舒。
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他不自然地換了個坐姿:
「我知道。」
父親依舊定定地看著他:
「但即使如此,你在守望人的競爭名單上也並不樂觀。」
他的心裡仿佛有一根弦,緊緊地繃了起來。
「薩克埃爾武藝最好,也深受陛下信任,諾蘭努爾有整個北境和良好的人緣作為後盾,托尼是庫倫隊長看好的人,而考克斯的戰場指揮和經驗則深受賀拉斯王子的讚賞和推薦。」
「他們都是熱門人選。」
父親注視著他,一字一句道出人盡皆知的事情,仿佛印章般重重地印刻進他的內心。
「可你,你擁有的卻只是我這麼一個父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句話的同時,他似乎聽到了父親從鼻子裡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有些煩悶,父親的目光讓他不得不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我知道。」
但父親似乎並不準備放過他:
「衛隊裡,同家族的人通常不會同時擔任要職,尤其是副衛隊長和守望人這樣的位置。」
父親的語氣帶著不易覺察的黯然:
「你極有可能落選。」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幾秒後才堪堪恢復。
「我知道。」
他頗有些艱難地道。
父親終於撇開了視線,看向值宿室的大門。
「但你還是固執地想試一試?」
不知為何,面對著這樣的父親,他雖然皺起眉頭,卻有些說不出的輕鬆。
「是的。」
他放下手臂,也靜止了幾秒,最終吸氣回答道:
「終歸要試一試。」
這一次,父親沉默了很久,連帶著值宿室里本就不怎麼輕鬆的氣氛也凝重下來。
久到他皺起眉頭,尋思著是不是該插話告辭的時候……
「你知道,王室衛隊不僅僅是守御君王左右的衛兵,它更是一份契約,一個理念,一種傳統。」
父親緩緩呼出一口氣,卻沒有看向他,而是看向值宿室的牆壁。
那裡,寫著衛隊成員姓名的排班表赫然在目:庫倫、亞倫德、巴尼、塔爾丁、加爾斯、塔倫、達斯坦、諾福克、戈德溫、康尼、哈維亞、納基……
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要提起這個,但父親的目光似乎有些深邃。
「自復興王時代起,有實力的貴族門庭送出他們的血裔,無論長子次子,主脈旁支,他們護衛君王左右,培養與王室的關係,贏取復興宮的信任,國王也藉此維持與封臣家族的默契,保證自己對屬下封地的影響力。」
父親嘆息著,聲音有些不同尋常,少了一些強硬,多了一分無奈:
「某種意義上,好幾百年裡,王室衛隊就是王國的版圖縮影——從六大豪門到十三望族,從璨星七侍到新貴族,大大小小多少家族的興衰起落都反映其中。」
他狠狠皺起眉頭,預感到今天的父親有些不同尋常。
從小到大,父親一直很嚴肅。
從未如此……語重心長?
「長官,」他皺眉看著父親,下意識地喊著最習慣的稱謂:
「您究竟想說什麼?」
似乎是被這聲「長官」喚了回來,父親頓了一下。
等他再開口時,已然恢復到那個自己習以為常的強硬長官。
「我知道你對家族的印象不佳,跟你堂兄的關係也不好。」
父親重新看向他,正襟危坐,語氣嚴肅:
「但是,如果你回了家,從你祖母和堂兄那裡拿到承諾,從而讓陛下知曉:你很有可能從你堂兄的手裡繼承頭銜和封地……」
他心中一冷。
又是這個?
繼承?
父親繼續開口,面無表情地道出原委:
「那樣,至少在考量守望人的人選時,陛下會對你另眼相看:我想他更願意那個替他掌管王國土地的人,是個朝夕相對、忠心耿耿的衛隊近臣。」
「甚至,我也可以辭職退役,這也許能加大你的機會。」
是麼。
只要這樣做,只要接受……我的機會就會大大上升。
他默默地嘆出一口氣、
一股淡淡的失望湧上心頭。
這麼多年了,他跟父親當然算不上什麼父慈子孝的典範……
但至少,他以為父親對那片土地,那段回憶,那些人事的觀感,理應是跟他一致的吧。
可是……
「你就這麼想我回去繼承家族?」
他默默開口,語氣裡帶上了連自己都感覺吃驚的疏離和敵意。
但他不想收回這股情緒,而是任由它慢慢發酵,化作冰冷刺骨的話語:
「回去繼承那個逼得我們舉家流離,害得母親中途病故,害得妹妹缺藥早夭的所謂『家族』?」
他的冷哼聲里,仿佛有人打開了冬日的寒窗。
讓對面的父親,突然化作可怕的冰雕。
唯剩一雙眸子,咄咄逼人。
「這與她們無關。」過了好半晌,父親才僵硬地回答道。
「那是為了什麼?」
他毫不客氣地回敬。
「如果與她們無關,為什麼還要牽扯上我?為什麼你不乾脆自己回去,自己去繼承那個頭銜,自己去娶那個年輕漂亮的妻子,成為祖母的好兒子和陛下的好臣子呢?」
砰!
一聲巨響。
他默默看著父親砸在椅臂上的拳頭。
氣氛變得緊張壓抑。
他發現,他們彼此都在微微喘息。
而父親就像過去成百上千次一樣,用那種長官訓練新兵的眼神,冷冷地逼視著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拿出鞭子。
但這一次,他卻昂首挺胸,毫不退縮地與長官對視。
好一會兒,臉頰抽動的父親才從齒縫裡逼出一句話:
「因為你是我的血脈。」
父親吐出一口氣。
不知為何,父親慢慢緩下了僵硬的臉色,松下扯緊的口氣,還罕見地移開了視線。
「我想,這理應由你來選擇。」
「我的兒子。」父親僵硬地道。
他微微一顫。
兒子?
真奇怪。
這不是他。
他看著眼前的父親,默默地道。
多少年了,無論於公於私,性格強硬、一板一眼的父親從來都是直謂其名或稱呼職務。
自母親逝世,他很久沒有這麼叫過自己了。
我的兒子?
這讓他一時不知如何面對:如過去一般準備好的滿腔憤怒,此刻卻找不到對手發泄。
最終,他只能強迫自己冷哼一聲,不屑地轉過頭:
「所以我們還是逃不掉,對麼。」
「即使從家族封地里遷出,來到王都,進入王室衛隊,自力更生這麼多年,」他瞥視著牆上的排班表,輕蔑地道:
「我們卻仍舊像荒野里倉皇避雨的動物,無論走到哪裡,頭上都有那片烏雲。」
父親默默地看著他,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疲倦:
「不,我們逃不掉。」
父子倆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有兩個選擇:接受你祖母和堂兄的條件,你能贏得體面的爵位和封地,甚至成為下一任守望人,乃至衛隊長,」終於,父親舒了口氣,重新開口,或許是因為熬夜的緣故,聲音里有著化不開的疲憊:
「或者你可以拒絕……」
父親的話被他打斷了。
「我拒絕,我不稀罕那個爵位和頭銜。」
他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地道,毫不示弱地與父親對視著。
「我不會回去。」
「甚至不想跟他們有任何瓜葛。」
那個黑透了心的所謂家族。
他冷冷地想道。
父親皺眉:「即使這意味著,你很有可能輸掉王室衛隊守望人的競爭,終你一生,就做個小小的……」
「是的。」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一次,父親望了他很久。
很久。
期間,父親的目光數次更易,情緒不明。
而他也沉靜對望,毫不動搖。
終於,父親移開了目光。
「很好,」父親輕哼一聲,聲音竟然輕快了許多:
「那就不回去。」
這倒讓他頗為意外。
記憶里,兩人對上火的時候,父親從未有過如此快就放棄的經歷。
他只能重新抱起雙臂,努力排解著無處發泄的憤懣,覺得今天的空氣格外不適合他。
兩人似乎有些尷尬,沉默了幾秒。
「好了。」
父親清了清嗓子。
「那麼,今天的匯報結束了,你可以走了,」父親坐正身體,淡淡地道:
「奎爾·巴尼先鋒官。」
一瞬間,父親的臉色恢復了冷意。
讓他幾乎無法相信,剛剛那個口稱兒子的疲倦父親,和現在這個冰冷漠然的嚴肅長官,居然是同一個人。
他僵硬地站起身來,感覺體內那股未散的不屑和憤懣又有了出口。
「好的,」他同樣恢復到最習慣的口吻,離開值宿室前最後望了一眼父親,冷冷地帶上門:
「長官,奎爾·巴尼副衛隊長。」
喀嚓!
值宿室的大門轟然關閉,把小巴尼從意識模糊的回憶里轟然驚醒!
他逐漸恢復知覺,感覺到自己正在移動。
「感謝落日,你好一些了——我還以為我們要失去你了。」
這是納基的聲音。
嗓音裡帶著淡淡的欣喜,朦朦朧朧像是從遠方傳來,並不真切。
失去我?
他還在做夢嗎?
小巴尼試圖睜眼,卻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他的眼睛很疼,一打開就流淚,耳朵里還迴繞著奇異的嗡嗡聲。
怎麼回事……
「納基,放我下來……」
他忍痛睜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隱約是幾個人組成的小隊,在火光里摸索著蹣跚前行。
而他正在其中,被納基架扶著趔趄邁步。
「不,我不覺得你現在站得穩,長官。」納基的聲音有些疲憊,腳步也不甚穩當。
小巴尼使勁晃了晃頭,雖然他的耳鳴沒有減輕,眼睛也依舊疼痛,但神智卻稍稍回復了一些,隱約看見貝萊蒂的背影層層疊疊、搖搖晃晃地行走在前方。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白骨之牢,薩克埃爾,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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