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聽政日(1/2)
當東方的第一線陽光攀上窗台,灑進房間,泰爾斯就醒來了。
像過去六年裡的無數次一樣,他深吸一口氣,從地面上爬起來,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背部,將枕頭和被子扔回床上。
窗外的庭院裡,古樹依舊厚重——泰爾斯從僕人的閒聊中得知,這棵樹也許早在埃克斯特立國之前就存在了——星辰的幾位士兵打了個呵欠,外圍的北地人們正在換班。
還是老樣子:三分之一的大公親衛,三分之二的宮廷衛兵。
將他守衛得嚴嚴實實。
洗漱完畢的泰爾斯嘆了一口氣,從臉盆上抬起頭,搓了搓自己的臉,重新打量起周圍的一切。
他的視線掠過書桌上的典籍,掠過武器架上的劍盾,掠過房間裡的一切,呼了一口氣,釋然地搖搖頭。
泰爾斯像往常一樣束好自己的靴子,綁好皮帶。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仿佛在做一件最莊重的事情,甚至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來整理領子,拉緊袖口。
他重新整理了一些重要的隨身物品:
腰後鋒利如昔的jc匕首。
始終放在懷裡的,一塊能掩蓋呼吸的黑布。
六年前,從夜幕女王得到的那串倒霉的血獠牙手鍊。
努恩王交給他的,一幅輕便卻隱藏著可怕秘密的宮廷地圖。
還有從閔迪思廳得到的,一頁畫工粗糙,來歷作者卻大不尋常的畫紙,上面繪著一副少女素描。
泰爾斯默默地把畫紙疊進地圖裡,捲成捲軸,然後用黑布把它跟手鍊一起纏上,塞進懷裡的口袋。
今天,就是今天。
敲門聲傳來。
王子深吸一口氣:「進來吧」。
門開了,普提萊咬著他的菸斗走進房間,笑眯眯地道:「真早啊。」
王子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兀自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最後一位直屬伯爵在昨晚抵達了龍霄城,」普提萊輕哼一聲:「所以,按照……」
泰爾斯點點頭,語氣里絲毫不見緊張:「我知道,既然龍霄城封臣已經齊聚,那聽政日就會在今天召開。」
是啊,就在今天。
他看著庭院裡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百感交集:「祈遠城使團怎麼樣了?」
「無聲無息。」
「黑沙領那邊呢?」
「沒有動靜。」
「英靈宮裡?」
「與往常一樣。」
泰爾斯點了點頭。
風暴之前,總是平靜的。
泰爾斯的視線掠過整個鮮血庭院。
他幽居了兩年多的地方——從少女大公成人,他被趕到這一方被遺忘之地開始。
據後廚的那個孩子,約瑟夫所說,這裡曾經是某位龍霄城大公的養病之所——在那位大公病入膏肓,藥石無靈的時候,他果斷地把位子讓給了繼承人,自己則走進了這一方偏僻的庭院,在床上孤獨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等待著獄河擺渡人的鈴聲。
從那位不知是何人的大公開始,鮮血庭院就成了英靈宮旁的不祥之地。
泰爾斯默默地看著庭院裡的破敗驚景象,卻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湧起對這個地方的親切感。
王子輕笑一聲。
「你覺得她怎麼樣?」泰爾斯突然道:「龍霄城。」
身後的普提萊眉毛微抬,似乎有些驚訝王子的問話。
「龍霄城?」
「一座城池,」瘦削的老男人吐出一口煙,語氣波瀾不驚:「不多也不少。」
不多也不少?
「她矗立在這裡上千年了,」泰爾斯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閘,搖了搖頭:「過去千年,無數人來來往往,生生死死。」
國王,大公,士兵,貴族,平民……甚至龍。
或王子。
「可她依然矗立在這裡,無論誰居於其上的人是誰,無論誰施以統治,無論誰埋骨此處,」泰爾斯長嘆一聲:「她見證著一切,足足千年。」
六年前,星辰的王子踏上這片土地,差點引燃延燒兩國的戰火。
六年前,血之災禍循著夜色洶洶而來,在可怕的聲浪中毀城奪命。
也是六年前,天空王后從天而降,在震耳欲聾的龍吼中,燒盡了那一夜的喧囂。
依舊是六年前,巨龍血灑遍地,偉大的天生之王死於非命,弒君者踩著他的屍骨,戴上了血跡未乾的王冠。
但她,龍霄城依舊在這裡,繼續見證無數歷史。
如同過去千年。
身後的男人沒有回話,只是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兩千。」
泰爾斯回過神來,臉色微動:「什麼?」
普提萊輕嗤了一聲,頗有些隨性:「如果你追溯到遠古帝國時代的亞倫德堡,那龍霄城的歷史就是兩千年。」
泰爾斯轉過身,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三千年,」抽著菸斗的男人一臉戲謔的笑容:「如果你還算上諸王紀里的北方王城遺址,」
「而若是從蒙昧時代的殘垣斷壁,乃至獸人們的獸皮帳篷開始算起的話,」普提萊向著牆上一個斑駁掉色的雲中龍槍標誌努了努嘴:「四千年應該不成問題……再往上,我能給你數出幾萬年來。」
泰爾斯挑起了眉毛。
「但龍霄城的這片土地還在這裡,」普提萊搖著頭,話語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而你要為從古到今的幾十萬幾百萬年,每一隻死在腳下土壤里的螞蟻祈禱一次,感嘆龍霄城的歷史嗎?」
「省著點吧,因為你於龍霄城而言,根本屁都不是。」
王子一時語塞。
泰爾斯轉過視線,無奈地呼出了一口氣。
「普提萊。」
王子嘲諷地搖搖頭:「論起掃興,你真是無人能及。」
泰爾斯放下心中的感慨,轉身走向房門。
普提萊輕笑出聲,看著王子的背影,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四十三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龍霄城。」
泰爾斯腳下一頓。
普提萊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莫名的悠長意味:「那是635年,卡恩王逝世,以及努恩王加冕的前一年。」
已經這麼久了啊。
普提萊盯著腳下的地板,不自覺地摩挲著手裡的菸斗。
所有的過去。
他哂笑著搖頭道:「我那時十五歲,作為新上任的王子侍從官,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蛋。」
泰爾斯轉過身來,眉頭緊皺。
「侍從官?」王子試探著問道:「所以你當時是跟著……」
「是啊。」
「先王長子,米迪爾殿下,」普提萊看也不看他,輕哼一聲:「當時他比現在的你還小一些,同樣不走運地捲入了麻煩。」
泰爾斯心中一動。
米迪爾·璨星。
是那個故事。
那個六年前,努恩王在那場決鬥之後告訴他的故事。
關於那個年少的璨星出使龍之國度,毅然無畏地面對國王與大公的故事。
瘦削的男人摩挲著自己的舊菸斗。
「帶著艾迪陛下的使命,我們年輕的使團踏進了龍霄城……興奮、激動、好奇、緊張、忐忑、顫抖——所有你能想像到的傻樣。」
「哥洛佛怒目圓睜,好像覺得只要這樣北地人就會尊敬他;老菸鬼亞爾培特從來都放不下他的菸斗,那幾天居然絲毫未沾;大巴尼是王室衛隊的副隊長,疑神疑鬼的他大概覺得殿下的耳洞裡都可能藏著敵人;薩克埃爾是衛隊的新秀,第一次隨殿下遠征的他,盡力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連現在懷亞的樣子都不如。」
普提萊不再吸他的菸鬥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半空中,投向只存在於追憶里的遠方。
「但是王長子,年輕的米迪爾只是微笑。」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想了想自己初至龍霄城的那一天,然後在心裡描繪著四十三年前,另一位璨星到達龍霄城的那一天。
「他仿佛要把一切情緒都埋葬在他的笑紋里,無論悲傷還是痛苦,無論緊張還是忐忑。」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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