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先王的「饋贈」(2/2)
國王發出情緒不明的冷笑,像是悲涼,又像憤怒。
「當年蘇里爾王子遇刺的時候,我的哥哥,哈羅德·倫巴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當然,刺客就藏在他的隊伍里,記得嗎?」
查曼王的聲音慢慢恢復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別人家的事情:
「哈羅德曾經跟我描述過那場悲劇:王子渾身是血地倒在馬車裡,屍身冰冷,他的貼身衛士則抱著王子妃的遺體,跪在馬車外,看著她懷裡的女嬰,哭得撕心裂肺。」
泰爾斯沒有說話。
倫巴冷笑一聲:「以拉薩對這個細節很感興趣:當年的白刃衛隊,後來的從事官邁爾克勳爵,為何看上去更加在意王子妃?」
王子神色一凜,他已經越來越接近了。
「順著這根線,以拉薩還發現:選王之後,女大公登上了寶座,但在過去十二年裡兢兢業業守護著沃爾頓小姐,本該繼續用生命守護龍霄城的邁爾克從事官卻從此失蹤,六年裡,就連艾希也不知道她父親的去處,好像他一夕之間心灰意冷,放棄了所有,包括他的刃誓和忠誠。」
國王的話在繼續:
「很快,他找到了更多:英靈宮裡某個區域的一部分僕人和衛兵,都在六年前的災禍降臨里或失蹤或遇難,一個不剩,」查曼王眼神如刀:
「而他們恰好是那位女大公閣下,也就是那名女嬰的近侍。」
「以拉薩·坎比達子爵,」泰爾斯嘆了一口氣:「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叫他『夜隼』?很有道理,擅長在常人都不甚在意的深沉黑夜裡,睜眼捕獵?」
國王搖搖頭,並不接話。
「以拉薩做了個大膽的猜想,克羅艾希為此揍了他三次:現任的龍霄城女大公不是她父親的女兒,而是那位邁爾克從事官的血脈。」
查曼王的眼神里射出可怕的寒光:「我猜,為了保護血脈的秘密,里斯班攝政已經讓他永遠消失了?」
很好。
他不知道。
泰爾斯默默地告訴自己:他只知道一半的真相。
他只知道阿萊克斯。
但他不知道小滑頭,不知道塞爾瑪。
「居然這樣發現了真相,」泰爾斯一臉痛苦地揉搓著自己的額頭,貌似無奈地道:「你的手下真是人才濟濟。」
國王輕輕地抓起身旁的佩劍。
「終於,我明白了那兩個疑點的答案:在婚約之外,為了取信和引誘你們,努恩王一定給了你們更多,給了你們一個足以毀滅龍霄城和沃爾頓,讓里斯班那樣的心腹重臣也忌憚三分的籌碼,讓永星城哪怕在努恩王身故後,仍然可以遙制不安分的龍霄城。」
「而你們對此相當滿意。」
查曼王搖搖頭,不知是在感慨,還是在得意:「我想,這就是紅女巫背叛先王的原因之一:儘管她從未承認。」
泰爾斯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戰場已經很清楚了。
「所以,這是個能同時消除龍霄城女大公正統性,也削弱共舉國王合法性的秘密,我們握著彼此的弱點,」泰爾斯淡然道:「我猜,你想拉攏龍霄城?站在你的一方,或者至少不站在羅尼一方?」
「啊,泰爾斯,我們認識彼此已經很久了,」查曼王輕哼一聲:「交手也不止一次——這讓我們彼此了解。」
王子深吸一口氣,搖搖頭:「為什麼我要這麼做?」
「這只是你跟龍霄城的恩怨,」他看似無所謂地聳聳肩:「你想跟龍霄城一起毀滅,那就去吧,我大可以抽身事外。」
查曼冷笑一聲。
「即使,我和龍霄城女大公的同歸於盡,會讓你,讓星辰王國,在龍霄城的指望和利益落空?」國王有深意地道。
「對龍霄城的指望?」
泰爾斯輕輕地笑了,他毫不示弱地回敬:「我甚至都不是國王,談這些還太早了些。」
查曼王眯起眼睛,他的眼神變得耐人尋味。
「是啊,你還不是國王,但你已經為龍霄城做了這麼多……」
下一秒,國王的語氣變了,他的話語裡同時透露出神秘與詭異:「但如果我說,你拼盡全力,扶持女大公上位,奮力一搏,在龍霄城所維繫的這一切,其實都建立在可怕的謊言之上呢?」
「而你自以為是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他人奠基鋪路的笑話?」
那一刻,看著查曼王的表情,泰爾斯輕輕蹙眉。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什麼意思?」王子不自覺地捏起拳頭。
奠基鋪路的笑話?
不對……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拒絕我的提議時說過:要謹慎對待那些想要成為你盟友的人?」查曼王的臉色冰寒得像是要滴下水來:「無論他們多麼甜言蜜語,真心誠意?」
泰爾斯的眉頭越來越緊。
「泰爾斯,泰爾斯,」查曼王搖搖頭,用一種讓泰爾斯內心發毛的語氣,淡淡地開口:
「你還真以為,我們敬愛的先王,努恩·沃爾頓,是個值得你信賴的盟友?」
泰爾斯的呼吸漸漸變小了。
「你以為他會大度得把足以毀滅家族的籌碼交託到了你的手裡,全心全意地相信你,相信你會奮不顧身地保護沃爾頓家族?」
「你以為,你跟努恩做了一筆雙贏的好交易,你獲得一位代表龍霄城的妻子,他獲得沃爾頓的延續,大家各取所需?」
「你以為,努恩會寬容到忍受一個不是他家族血脈的人,坐在大公之位上,而他在乎的只有那個虛妄而空洞的家族姓氏?」
只見國王輕聲道:「你太小看我們的先王了。」
泰爾斯滿面懷疑地看著查曼王,不知所以:
「如果你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
「摩拉爾還活著。」國王默默地道。
那個瞬間,面對稍稍陌生的名字,反應不過來的泰爾斯微微一怔。
內心不安的他下意識地道:
「誰?」
查曼王的臉上泛出詭異而可怕的表情。
「摩拉爾,」下一刻,國王輕輕地吐出一個名字:「摩拉爾·沃爾頓。」
摩……摩拉爾?
泰爾斯咀嚼著這個名字,不知不覺臉色蒼白。
什麼?
那是,那是……
「我剛剛知道的時候,比你更加震驚。」
國王恍若無事地補充道:「對,六年前,一切的開端,那個在星辰境內遇刺身亡,從而導致了你我兩國後來的一系列劇變,為我們彼此後來的命運奠基,害得你身為人質的埃克斯特王子……」
那一刻,查曼王的眼裡仿佛燃燒著可怕的烈火。
「還活著。」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
似乎就連車廂里的空氣,都要為這可怕的一刻而凍結。
泰爾斯切切實實地愣住了。
他在說什麼?
那個王子?
那個……那個被倫巴、佩菲特、亞倫德,以及星辰的『新星』聯合刺殺的摩拉爾王子?
還活著?
那就是說……
一種可怕的想法瞬間爬上他的心頭。
天知道泰爾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死命抑制住渾身的顫抖,以及表情的劇變。
好幾秒後,泰爾斯瞪著眼睛,臉色難看,難以置信:「你……這……不可能。」
「你還不明白嗎,泰爾斯,」查曼王閃動著憤恨難抑的眼眸,一字一頓,仿佛嚼食最深刻的仇恨:「在龍霄城,無論是已故的先王,還是里斯班抑或隕星者,他們都清楚且明白這件事。」
泰爾斯的大腦在極度的驚愕和震撼中,勉力維持著思考。
「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都耐心等待,期待摩拉爾王子回來的那一天。在他回來之前,他們用一個假的女大公暫時保住沃爾頓家族的權位,同時還與你虛與委蛇,獲取著星辰的幫助。」
查曼一世的話語如同最可怕的毒藥,深入泰爾斯的每一寸思維:「從頭到尾,只有兩個人一直被蒙在鼓裡,毫不知情。」
「這就是為什麼我來找你,泰爾斯,」國王看著表情幾乎凍結住的泰爾斯,目光掠過他按在膝蓋上微微發顫的左手:「你,還有那位可憐的女大公本人,你們不過是被努恩王操弄在手掌里的玩偶而已。」
「星辰自以為握著能夠制衡龍霄城的籌碼,辛辛苦苦地維持著跟龍霄城的關係,兢兢業業地支持著沃爾頓家族的統治,指望著有朝一日從國王與女大公婚姻里收取回報?」
「然而多年之後,當摩拉爾重新歸來的那一天,他的正統性將壓倒一切,女大公的存在會被推翻,你的婚姻成為笑柄,你從努恩王那裡得到的許諾會被證明不過是個愚蠢的笑話,你們營建的所有都將在一夕之間,灰飛煙滅。」
他在說謊。
他一定在說謊。
泰爾斯只能這麼告訴自己。
為了讓我……
泰爾斯依舊張著不可置信的眼眸,死死盯著國王。
他仿佛又回到那個可怕的夜晚。
抽搐著的阿萊克斯。
痛苦嚎哭的邁爾克。
冷笑連連的努恩王。
還有……
塞爾瑪……不,是小滑頭。
以及她手裡的那枚指環。
那個瞬間,王子感覺自己連思維都快被凍結住了。
「我說過,我太了解我的舅舅了,不像你,只跟他相處了短短一天。」
「努恩,他把所有人都玩弄在指掌之間。」
國王的手撫過膝蓋間的佩劍,在冷笑聲咬出以下的字句:「他用一個前所未有的謊言,騙取了你的信任和信念,用一個看似香甜真誠的餌料,釣來你的堅持與忠貞,從你自以為是的想法裡,收穫巨龍最想要的獵物。」
查曼王緩緩地舉起右手,慢慢地收攏手指:
「這才是努恩王真正的手段與計策,是來自先王的『饋贈』。」
下一秒,查曼·倫巴的右手猛然握緊。
仿佛剛剛扼住了誰的咽喉。
在驚悚的冷汗中,泰爾斯的呼吸隨之一顫。
「歡迎來到殘酷的真實世界,」昏暗中,查曼王那沒有色彩的臉上泛出一個難看冰冷的微笑:
「龍霄城的守護者,泰爾斯殿下。」上車的乘客,為了您的健康,請時刻綁好安全帶。by一臉認真樣的無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