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統治的界限(下)(2/2)
說話間,乾瘦的希克瑟顫顫巍巍地撐住拐杖,站起身來:「也許……今天……就到此為止?」
泰爾斯和塞爾瑪連忙跟著站起來,禮貌地對他行禮。
「當然,」王子認真地道:「謝謝您,希克瑟先生,您是位好老師。」
希克瑟哈哈一笑。
「哦,可別忙著這麼說,畢竟,我連學院裡的學士資格都沒有。」
老烏鴉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對了,我們今天所說的一切,當年埃克斯特為什麼撤兵,為什麼放棄土地,到統治的界限……很有趣,對吧?」
兩位學生恭謹地點了點頭。
希克瑟微微睜眼,鏡片後的眼眸再次閃現出狡黠,話鋒一轉:「既然如此,那這樣吧,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
「我希望你們會像今天一樣,再有理有據地告訴我……」
兩位學生連忙側耳傾聽。
希克瑟雙手撐住拐杖,眯起眼睛,饒有意趣地看著兩位肅穆的少年少女:「為什麼,我們今天所討論過的一切,從頭到尾的所有結論……」
老烏鴉輕聲開口:「都是錯的。」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秒。
兩秒後,反應過來的泰爾斯和塞爾瑪雙雙一震!
塞爾瑪忍不住失聲道:「什麼?」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老師,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們今天所討論過的一切……
都是……
「別緊張,塞爾瑪,就像我說的,」看著兩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希克瑟舉起左手揮了揮,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般開聲大笑:「我們只是聊聊天,這是我們下一期的聊天主題:為什麼我們今天說的都是錯的。」
少年和少女呆愣地看著老烏鴉,相互對視一眼,兀自不能接受對方的話。
一位家庭教師,在第一節課的末尾告訴你:他剛剛說的都是錯的?
那一刻,泰爾斯突然覺得,「老烏鴉」這個綽號是如此貼切。
「今天聊得很開心啊,天氣不錯,你們為什麼不一起去散散步呢?」希克瑟愜意地呼吸了一口空氣,向著兩位身份特殊的學生眨了眨眼睛,就扶著拐杖,轉身離去。
「別辜負了青春時光啊……」隨著咯噔咯噔的拐杖聲,那位讓人印象深刻的新老師推門離去。
留下瞠目結舌的兩位學生。
「什麼意思?」
塞爾瑪疑惑地問著泰爾斯:「我們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個瞬間,泰爾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看著希克瑟坐過的皮椅,他突然有了些理解。
「不。」
「我想,他的意思是,真相併不重要,」泰爾斯若有所思,努力理解著對方的用意:「重要的是……」
「他想要我們,面對一個幾乎板上釘釘的結論,在已有這麼多論據的不利情形下,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上。」
泰爾斯眯起眼睛:「重新說服他。」
等等。
用完全相反的立場,有理有據地,推翻一個已經深入人心的結論?
好熟悉的節奏啊。
塞爾瑪眨了眨眼睛,吐出一口氣,倒在她的椅子上,嘟起嘴巴:「不懂。」
泰爾斯聳了聳肩。
「不懂沒關係。」
「只是,準備在藏書室通宵吧,」帶著淡淡的熟悉感,王子露出笑容,「我有預感,這個題目可沒那麼簡單。」
塞爾瑪嘆出一口氣,她翹著嘴巴,整個人毫無形象地趴倒在書桌上:「可是明天還有金克絲女官的禮儀課,要持續……」
泰爾斯撲哧一笑,略帶不屑。
「忘了禮儀課吧。」
王子轉過身,有深意地望著不太高興的塞爾瑪:「你還記得我所說的話嗎?」
「你過去所受的教育,都是為了把你培養成一個體面優雅的大公夫人,」他目光灼灼,淡淡地道:「把你變成……」
塞爾瑪打斷了他。
「『但是』?」
女大公挑起眉毛:「你又要說『但是』了,對吧?」
泰爾斯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氣勢為之一窒。
「好吧——但是,」泰爾斯無奈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對著希克瑟離去的門口努了努嘴:「我想,這個人。」
「這隻老烏鴉……統治的界限?」
王子瞥了一眼希克瑟的座位,認真地看向眼前的金髮少女,看著她委屈的目光:「他卻是在切切實實、認認真真地教導你,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又響起了熟悉的拐杖聲。
「咯噔……咯噔……咯噔……」
在兩人奇怪的目光下,希克瑟帶著歉意的微笑重新出現在門口。
「抱歉,人老了,忘性比較大,」老烏鴉搖著頭:「雖然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我們下一課的時間不定,但我還是覺得,我應該提前跟你們說說,在下次見面時,我希望你們能做到的事情。」
泰爾斯和塞爾瑪齊齊恭敬地點頭:「當然。」
希克瑟微微一笑:「首先,我希望你們不妨做點筆記,認真思考我們討論過程中的每一句話……」
塞爾瑪一邊點頭,一邊從善如流地在本子上作著筆記。
「其次,謹記我們是在聊天,歡迎隨時隨地發言打斷、反問彼此;然後,我們都應該有條有理地,抓住關鍵地進行表述;」
泰爾斯略略一愣。
等等。
這些話……
為什麼……
只見希克瑟咳嗽了一聲,繼續道:「還有,討論中我們不妨表現得謹慎、謙卑一些,質疑某物之前,最好先反問自己的立場和觀點。」
那一秒,泰爾斯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這些話……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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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部分正文,我放在了章後的作家感言裡。
免費的哦。「最後,相互質疑也是同窗的優勢和特權,請做好向彼此發問的準備,也做好迎接對方提問的準備:真理總在碰撞與衝突中誕生。」新老師奇怪地看了一眼神情有異的泰爾斯,微微蹙眉:「那麼,願你們一日順遂。」在塞爾瑪恭謹而感激的送別中,老烏鴉走出門外,緩緩離去。只有泰爾斯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他猶豫著拉過塞爾瑪的筆記本,胸中波瀾起伏,難以平抑。這些話——王子驚疑不定地看著手上的筆記,又看看老人離去的門口——認真思考,隨時打斷,表述清晰,質疑自我,相互詰問。這些規則……泰爾斯猛地抬起頭。希克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