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王牌(2/2)
她深吸一口氣:
「記得:凱文迪爾不以敵亡。」
但詹恩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望了妹妹一眼,目光複雜。
「那你準備怎麼做?扔他進監獄,還是公海?」泰爾斯問道。…
詹恩回頭剜了他一眼。
「那傢伙,他以為他抓住了最大的籌碼,才敢從幕後來到台前,」詹恩目光鋒利,冷哼連連,「但他也忘了自己最大的劣勢。」
泰爾斯眼神一動。
「這裡是翡翠城,而他走進了我的棋局,」詹恩冷冷道,「我的規則。」
沒錯。
詹恩的規則。
以詹恩在翡翠城多年的影響力、掌控力和統治力——無論是簡單粗暴的一紙絞刑執行令,還是複雜的一系列政治法理操作,甚至是精巧的輿論引導操控,便任費德里科如何舌燦蓮花扇動公眾,如何有理有據名正言順,最終也勢必一敗塗地。
這個道理——泰爾斯心事重重地看向費德里科——他不知道嗎?
場中,主持者顫顫巍巍重新站上台,不情願地(多虧了那幫站在台下的警戒官)用儘量平和的嗓音,提醒著觀眾和選手們,選將會因故中斷,現在重新開始。
但早已沒有人在意比武了。
警戒官和翡翠軍團的隊伍重新流動起來,他們喝退人群,維持秩序,繞著競技場開出一條通路,將犯人押往公爵看台。
被五花大綁的費德里科鼻青臉腫,狼狽不堪,押送他的隊伍每路過一個看台,觀眾都無比激動,人們或踮起腳跟伸長脖子,或大呼小叫向前擁擠,爭相一睹大鬧選將會的罪魁禍首。
氣氛仿佛又回到了意外發生之前,參賽者們激烈相爭的時候。
押送的路上,費德里科安靜而順從,沒有大叫抗議也沒有掙扎反抗,但隊伍越來越近,公爵看台上的眾人卻越發緊張。
「戒備!留意人群!」塞席爾高聲喝令,翡翠軍團齊聲應是。
「奇怪,他真就沒有絲毫反抗。」d.d看著押送隊伍里的費德里科,悄聲對同伴們道。
「也沒有突然扔出一個鍊金球,驚喜全場。」懷亞全神貫注。
「沒有刺客蹦出來。」哥洛佛警覺地掃視周圍。
「沒有埋伏已久的同黨。」摩根道。
「重量級的觀眾人群里,也沒有人配合呼應,扇動情緒。」保羅著貴族看台。
「沒有轉折,沒有意外,比冥夜神殿的舞台劇還無聊。」涅希失望嘆息。
「所以,這逃犯少爺做了這麼多,就為衝上主持台吼一嗓子,給公爵潑髒水?」摩根不屑道。
「那他就太天真了,」保羅道,「縱然事情鬧得再大,一旦被翡翠軍團抓住,他就沒招了,」
「愚蠢,」哥洛佛搖搖頭,「潛藏暗中才是他最大的優勢,結果現在,他任由翡翠城宰割了……」
「但他看著還是一臉自信的樣子,我總覺得有問題。」懷亞摩挲著自己的筆記本。
「唉,凱文迪爾家的人都是這個樣子,」d.d聳聳肩,「我懷疑他們有祖訓:無論心裡多慌,臉上一概面癱。」
「除非他還有後手。」米蘭達突然發聲。…
衛隊眾人齊齊轉向她。
米蘭達望著費德里科,嚴肅道:「更糟,也更有力的王牌。」
懷亞若有所思:「就算被翡翠軍團逮住,也渾然不怕,有恃無恐的王牌?」
沒錯。
默默聽著這些的泰爾斯同樣懷疑。
一張王牌。
「那麼……」保羅沉思道,「那張王牌在哪裡?要怎麼打出來?」
米蘭達搖搖頭。
「不知道。」
米蘭達提醒星湖堡的眾人:
「但此事必定籌謀已久,他不會輕易認輸的,即便舉手投降,其中也可能有蹊蹺。」
沒錯。
聽了他們的話,泰爾斯左右張望。
他想要找到某些熟悉的身影,或嗅出熟悉的陰謀氣息。
絕沒有這麼簡單。
按照經驗,費德里科一定有更多的籌碼,更大的陰謀,更得力的手段。
足以擊倒詹恩的殺手鐧。
而非僅僅是一次現身,一句指控,一面旗幟。
如此,方才符合凱瑟爾和王國秘科的風格。
只是,在哪裡?
是什麼?
另一邊,經過重重關卡,翡翠城的一眾封臣和貴族們,包括許多重量級貴賓都被請到公爵看台,泰爾斯和詹恩都不得不約束部下,劍入鞘,刀背刃,努力營造出一派和和美美的氣氛。
「抱歉,家仇外揚,掃了諸位的興致。」
詹恩轉過身,面對賓客們,露出微笑:
「翡翠城對此抱歉萬分。」
公爵發話,溫和親切,封臣和來賓們面面相覷。
「無妨,公爵大人,」首先發聲的是來自不朽議會的議員,血族揚尼克,只見他優雅一笑,為事件定調,「誰家還沒幾匹害群之馬呢?」
他的話迎來許多人的附和。
「翡翠城形勢大好,盛世繁華,外部勢力見了眼紅嫉妒,」一位蒼老的直屬封臣哼聲道,「自然少不了蒼蠅蚊子嗡嗡作響。」
「至聖塔拉爾有言,家醜不相避,方為至親,過失不相隱,是為摯友,」叢眾城的來使謙卑回復,「我們的篤蘇安塔拉爾與公爵大人相交莫逆,些許插曲,不在話下。」
「事實上我還挺享受的,比往年的吹吹打打有意思多了,」泰倫貿易邦的特使哈沙摟著自己的妾侍,哈哈大笑,「當然咯,有啥需要吾邦相助的,公爵你只管說!或者,明天的關稅會議上說?」
「您要怎麼對付他,大人?」海狼船團的船主坦甘加盯著越來越近的費德里科,嘿嘿一笑,摩拳擦掌,「要我說,交給我,帶到海上去看看海景……」
面對這些賓客,詹恩一一寬慰,諄諄回應,言辭間滴水不漏,仿佛方才的風波不存在。
看得泰爾斯連連皺眉。
「看來,無論封臣還是合作夥伴,乃至競爭對手,」米蘭達皺著眉頭,「冠冕堂皇也好,居心叵測也罷,他們都沒有理由去支持一個失位已久,敗逃多年,既無權勢也無利可圖的亂黨之後。」…
「更別說城裡的審判廳、警戒廳、市政廳……」保羅嘆氣道,「這位凱文迪爾的旁支少爺,他的扇動和指控蒼白無力,除了一場熱鬧,什麼也不是,事實上,當他放下武器遣走保鏢,自甘入彀的那一刻,他就輸了。」
是麼。
泰爾斯陷入沉思。
費德里科,他真的輸了嗎?
如果他真如自己所想,是來扳倒詹恩的……
那就只有這樣嗎?
那他還在等什麼?
秘科還準備了什麼?
凱瑟爾五世還打算做些什麼?
更高的諭旨?出人意料的證據?排山倒海的民意?潛入內部的內奸?大兵壓境的外敵?
還是別的什麼?
什麼能讓他一舉翻盤的籌碼?
在泰爾斯苦苦思索著的時候,費德里科終於被順利而平穩地交到翡翠軍團手中,帶到公爵看台。
「諸位,翡翠慶典乃是大喜的日子,」詹恩微笑揚手,回應賓客,「誰說我要殺人了?」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的費德里科,步下台階。
「相反,我要給他應得的待遇,」翡翠軍士們在人群中清出一條道路,讓詹恩走向犯人,「畢竟,他也算是凱文迪爾,流著鳶尾花之血,更身為翡翠城子民。」
在封臣和賓客的一片讚許聲中,泰爾斯和希來對視一眼,同樣步下台階。
眼見塞席爾和卡西恩隨侍兩位凱文迪爾身側,懷亞一驚之下,連忙招呼眾人跟上泰爾斯,列出隊形,努力擺出王子的排場。
「許久不見,費德。」
在一眾來賓甚至一整座競技場的注目下,詹恩神態自若,俯視跪在地上被捆得嚴嚴實實,毫無掙扎可能的費德里科:
「你瘦了。」
滿面血污的費德里科想要起身,卻被後面的看守死死摁住,他嘿嘿一笑:
「如果你死過一次,堂兄,你就會發現,減重其實沒那麼難。」
希來看著眼前的犯人,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費德,你……為什麼?」
費德里科轉過頭。
「啊,塞西莉亞,無辜又天真的妹妹。你還真是長大了不少,對吧,」他的笑容帶著嘲諷,「亭亭玉立,等著成為又一名凱文迪爾王后?」
希來皺起眉頭:
「我以為你死了。」
「那你以為得沒錯。哦,泰爾斯殿下,」費德里科轉向泰爾斯,眼前一亮,「慕名已久,終得一見……請收下我的謝意,感激不盡!」
他用盡全力,以跪姿鞠了個彆扭的躬。
泰爾斯眼神一動:
「為何?我和你素不相識。」
費德里科失聲而笑——相比起詹恩的禮貌而完美的笑容,費德里科的笑更加張狂。
「確實,但若非托殿下之福,我恐怕永無回歸翡翠城的這一天,」他目光灼灼,「我自然要大力感謝您。」
「詹恩大人!」
十三望族的族長之一,澤地的拉西亞伯爵越眾而出,義憤填膺,尤為特殊:…
「據我所知,費德里科·凱文迪爾本就是叛徒,當年逃過一死,如今還冥頑不靈,本性難移!大人,請您立刻下令,誅殺此賊!」
費德里科不屑冷哼:
「叛徒也有臉說別人?」
拉西亞伯爵面色一變,破口大罵,被長子死死拉住。
詹恩一邊安撫伯爵,一邊卻目光游移,看向拉西亞伯爵身後的兩位少女。
下一秒,兩位少女對視一眼,肅穆抬頭:
「卡莎·卡拉比揚,提請守護公爵,嚴刑峻法,以正視聽。」
「雙塔長劍的琪娜,建議詹恩大人,斬草除根,切忌心軟。」
嚴肅的姐妹倆眼神精明,雙雙揚手,默契地打開兩把摺扇,一書「唯命是從」,一銘「忠誠不二」。
泰爾斯聽見身邊的希來不屑哼聲。
眼見眾人表態,詹恩終於露出了笑容。
「哈,智慧在左,長劍向右,」費德里科諷刺道,「而卡拉比揚總在中間,你們知道像什麼嗎——牆頭草。」
卡拉比揚的雙胞胎不慍不惱,露出近乎一模一樣的笑容。
「夠了,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詹恩叫出堂弟的名字,正氣凜然。
「作為假死潛逃的罪犯,你鼓起勇氣自首投桉,這值得敬佩,但另一方面,你頑固不化,堅持……」
「說完了麼,堂兄,詹恩大少爺?」
費德里科一口打斷他,滿臉不屑:「是走個流程去監獄,還是直接上船出公海?」
詹恩神情一緊。
「以落日、國王和凱文迪爾先祖的名義,你所訴之事,無論是對索納叔父之死的疑惑還是這幾日裡的命桉,翡翠城都會查清真相,在整個王國的見證下,還你公道,以及最公正的審判。」
「審判?你,堂兄,你要給我審判?」費德里科嗤聲道,像是聽見最荒謬的事情。
「不是我,而是翡翠城。」
詹恩寒聲道:「無論是十一年前扇動暴亂,致禍無數,還是十一年後冥頑不靈,作亂不止。」
費德里科失聲而笑:
「那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吧?」
詹恩搖搖頭:
「別急,你會得到應有的下場的——翡翠城自有法度,不容居心叵測之徒,借違法之舉顛倒敗壞。」
封臣中響起一片附和贊同之聲。
費德里科聽了詹恩的話,哈哈大笑。
「我知道,我知道你為何如此得意,如此勝券在握,堂兄……」
他慢慢掃視眼前的每一個人:
「因為我終究落到了你手裡,落到你的監獄裡,你的法庭里,你的官署里,落到你一力打造,一手遮天的權力體系里。」
費德里科呸了一聲:
「那你有的是合法合規又虛偽至極的手段來對付我,顛倒黑白栽贓嫁禍,而我自投羅網,毫無勝算,只能是百口莫辯,一敗塗地。」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一次次被看守摁倒,最終只能憤怒嘶吼:…
「因為只要詹恩·凱文迪爾仍舊是城主,是公爵,是鳶尾花的主人,對我的這場審判,就不可能公正!」
泰爾斯看著費德里科的樣子,心中疑惑更甚。
他在做什麼?
既無辯解,也無反擊,更無威脅……
有的只是……
悲戚的怨天尤人?
詹恩笑了。
「我明白,沒有罪犯會承認自己的罪行,就像沒有兒子會相信父親是壞人,但很可惜,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詹恩不慌不忙,有理有據,更顯得費德里科語無倫次,像是畏罪逃避。
「哈,在翡翠城裡,要論堂皇手段正經陽謀,」保羅在隊伍里搖搖頭,低聲諷刺,「誰能玩得過位高權重的翡翠城主本人?」
是啊。
泰爾斯看著詹恩對費德里科的處置和定性,在心裡默默點頭。
一人對一城,怎麼可能不輸?
「就這樣?結束了?」涅希難以置信,「但是所謂的弒父奪位,栽贓嫁禍呢,就沒人在乎了嗎?公爵在人們心中的名聲……」
「詹恩公爵在位多年,統治穩固。而人們總是健忘的,短視的,利己的,現實的,」懷亞略略出神,「也許只要事不關己,而眼下的生活還過得去,還得堪忍受,那時間就會澹化一切。」
「拜託,別失望,開心點嘛,」d.d眉飛色舞,「至少我們不用發愁如何帶著殿下殺出翡翠城了。」
就在此時,米蘭達突然出聲:
「我找到了。」
懷亞一愣回頭:「什麼?」
「王牌。」米蘭達簡單回答。
星湖衛隊的眾人齊齊回頭。
「對,他的那張王牌,」只見米蘭達盯著費德里科,表情凝重,「那張能對鳶尾花公爵造成致命傷害的王牌。」
「真的?」
d.d來了興致,低聲追問:「哪裡?是刺客?還是證人?還是驚天大醜聞……」
「唯一的問題是……」
米蘭達沒有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開始檢查武器:
「那張王牌,想不想要被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