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色諾芬(二)(2/2)
面對眾人的誇獎,色諾芬神情平靜,說服普通士兵對他來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目光落在戴弗斯身上,似乎想看看傳聞中哈迪斯的「神眷者」有什麼不同之處。
「不過你還忘了說一件事。」戴弗斯當然不能讓對方小看自己,尤其是在隊友面前:「波斯的國土雖然廣大,人口雖然眾多,但是卻不能有效的治理。大部分地區還是自治,他們有自己的文化和宗教,服從波斯的統治只需要做兩件事——繳稅和服兵役。波斯人只相信他們自己,因此他們的軍隊和宮廷里很少有外族官員。外族人無法融入波斯,自然也就不會為他賣命。我想這也是波斯軍隊一遇到我們就崩潰的原因之一。」
色諾芬細細品味戴弗斯所說的話,回憶自己沿途所見的情況,竟是非常的吻合。他愣了:受過嚴格教育的他盡不如一個一字不識的十九歲青年對波斯認識深刻,這不是「神眷者」是什麼!色諾芬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你說得很對!這就是國王獨裁的弊病!相反卻是希臘民主制度的優勢,我們是為自己而戰!」
民主制度的優勢?戴弗斯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自詡「世界警察」的國家的嘴臉。他鄙夷的把嘴一撇,卻被細心的色諾芬看到了:「戴弗斯認為我說的不對?」
「色諾芬,你覺得雅典百年來最穩定、最繁榮的時期是什麼時候?」戴弗斯決定用前世的知識震懾一下面前的這個歷史名人,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以便通過他讓自己的名字能在傳到僱傭軍高層。
「伯里克利執政的時期。」色諾芬毫不猶豫的回答。
「你忘了說庇西特拉圖統治時期。」戴弗斯提醒道:「正是在他的統治下,雅典才完全擁有了阿提卡地區,繁榮了比雷埃夫斯港,才使雅典成為了希臘本土上,除了斯巴達之外另一個強大的城邦!」
「可是……」色諾芬沒想到戴弗斯會提起庇西特拉圖,雅典人以自己生活在最民主的希臘城邦而驕傲,幾乎沒有人願意談及那個獨裁者。他想要反駁,一時卻不知該如何說起。畢竟,受過高等教育、擁有豐富學識的色諾芬知道,戴弗斯說的是事實。
戴弗斯卻抓住機會,接著說道:「你想說,『可是伯里克利執政時期雅典更強大』對不對?但是,伯里克利執政時期這句話本身就存在問題。伯里克利擔任將軍多少年?三十年!三十年他從未落選過,還多次當選首席將軍!雅典所有的對內、對外重要的法律和決策都是他提議和制定的,這才創造了雅典的黃金時代!這對於一年一選、發明了陶片放逐法、防止獨裁的雅典民主難道不是諷刺嗎?難道庇西特拉圖是獨裁?伯里克利就是民主?!伯里克利只是比庇西特拉圖的政治手段更隱蔽、也更溫和罷了。
而你所認為優越的民主制度在沒有伯里克利之後是怎麼的呢?擁有比斯巴達更雄厚的財力,更強大的海軍,更多的盟邦的雅典,內部卻互相內訌、爭鬥,雅典的民眾也常常無法分辨事情的真假,輕易就受政客煽動。所以才會在遠征西西里最關鍵的時刻,逼走了你們雅典最有才能的將領亞西比德;剛打贏一場關鍵的阿格諾塞島海戰、卻因為大風未能及時救助落水士兵的將領們,輕易受到民眾的審判,甚至處決……雅典所做的這些愚蠢的行動在這場漫長的與斯巴達的戰爭中並不少見!這就是雅典人所認為完美的民主制度?!它在不斷的內耗中耗光了百年來所積累出來的強大!」
古代雅典的民主制度是前世戴弗斯在黨校學習的一個重點,因為它是現代西方政治制度的起源,戴弗斯依舊記憶猶新。
注1:西方史學界對色諾芬的評價並不高,認為他在史學和哲學領域都是淺嘗而已,研究和理解歷史的深度上不及修昔底德和希羅多德,在哲學的造詣上更是拍馬都趕不上他的同學柏拉圖。而且在他的著作中相信神讖、夢兆和預言,常以個人的政治好惡來選擇史料和評判史實,浮誇之風甚重。在看他的著作時,我也有所體會。不過,不管怎樣,他留下了許多珍貴的第一手資料,使我們現代人能夠較清晰的了解那個時代,否則就沒有了我今天寫的這部小說了。
注2:這個有意思:阿格諾塞島海戰之後,被雅典民眾審判的將領中就有我上一本小說中寫到的人物——小伯利克里,伯利克里僅剩的兒子,最後他也被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