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人心散了(2/2)
阿海隨意拉了一把椅子,說道:「現在大本營的風氣有些不對,人心要散了!」
李明勛神情一下嚴正起來,目前社團正處於上升期,剛剛確定了體制,應該說是人心最團結的時候,社團的利潤在擴大,不斷取得勝利,有什麼原因能讓社團分裂呢?
阿海嘆息一聲,認真的解釋起來,原來李明勛去了北方之後,一個謠言開始在大本營和靠近大明的幾個行政區開始散播,其言,大明朝廷有意借著此次社團北上抗虜,招撫社團,而元老院也有受撫之意,屆時社團的元老、管事等大小頭目都有封賞。
謠言在社團之中不脛而走,不少人在打探自己在這次招撫之中能得到什麼樣的官銜,很多人已經憧憬著官袍加身光宗耀祖了。
李明勛聽了阿海的話,一時有些束手無策,他心中生出一陣無力的感覺,不管這謠言是有意傳播還是無心之失,卻是真真切切的打在了社團的七寸之上,現在的社團不怕開戰不怕競爭,怕的就是大明朝廷遞給的告身文書。
如今的社團中,絕大部分是華人,華人之中的絕大部分是從大明遷徙過來的新移民,這些人之所以願意成為社團的一員,就是因為社團能給他們在大明得不到的一切——金錢、土地和尊嚴,一個技藝嫻熟的匠戶在大明只是盤剝的對象,但是在社團就可以獲得月薪五兩土地百畝的好待遇,社團的土地上沒有朝廷的苛捐雜稅,沒有士紳豪強的盤剝欺壓,卻有著無數的機會,在這個團體之中,或許存在著任人唯親,但是絕對不會因為出身而被埋沒。
但是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快要餓死的人只需要一碗稀粥就能滿足,但是吃飽的人就想要錢財、女子和土地,當擁有恆產之後,人們就會追求名利和地位,而李明勛用了三年的時間,就是培養出來一大批有恆產的商人階層。
社團中人,除了西蒙斯等少數泰西人,無一不是受到中華傳統思想影響,而在社團的前面,還有鄭芝龍這個最好的榜樣,當年鄭芝龍在海上擁有上千條海船,數萬人馬,還不是被一個游擊的官職就給誘惑住了,那些叱吒東海的豪強,只需要一個把總、千總就願意束手上岸。
雖然社團如今的野心大了一些,但是在大部分人看來,鄭芝龍既然能當上閩海王,那大掌柜李明勛為什麼不能當南海王呢,你鄭芝龍在福建,社團獨霸廣東也就是了,先掌管一省的軍務,插手貿易,慢慢向行政官員行列滲透,不過十年功夫,也就成了第二個鄭芝龍,而身為社團的一員,自己進可大樹底下乘涼,退也能衣錦還鄉。
「阿海,對於這件事,你怎麼看?」李明勛坐在了椅子上,臉色凝重,問道。
阿海似乎早就想過了,他說:「除非朝廷肯實封,師傅斷然不能上岸受撫,社團若是像鄭芝龍那般,人心也就散了,到時候也就能做個守戶之犬。但是不得不說,包括老舅和我在內,都有些心動,但是阿海知道,師傅心中早有計較,老舅讓我留下您,就是希望知道,您的底線是什麼?」
李明勛看了自己徒弟一眼,不由的微微點頭,正如阿海所說,如果社團受撫,加入了大明這個系統,那麼凝聚力立刻就喪失大半,現在是李明勛為首的元老會控制一切,社團就是一個機器,每個人都是上面的零件,這些人無論是否心甘,都是隨著李明勛的命令運動,但是受撫之後,李明勛就不是唯一的選擇了,做什麼事情都要備受掣肘,而社團在遠處的產業也是保不住了。
而真正讓李明勛不會接受朝廷招撫的是當今敗壞的時局,如果現在處於嘉靖萬曆朝,甚至提前十年,李明勛都會毫不猶豫的受撫,借著大明這棵大樹,徐徐圖之,但如今的大明王朝已經危在旦夕,這個國家就好像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不要說現在被兩面夾擊,光是蠹蟲們造成的內傷,一腳踹下去也是要散架,李明勛可不想自己的事業為大明王朝陪葬。
這個破敗的皇朝已經守不住華夏百姓和燦爛的文明了,如果自己不挺身而出,另起爐灶,那麼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如果受撫,社團的資源就要投入到中原泥淖一般的戰事和無休止的黨爭之中,與其這般,還不如投入到海外,為這個文明爭奪一塊生存的空間。
李明勛輕輕的拍了拍阿海的肩膀,鄭重其事的說道:「對於大明朝廷,我們真正顧忌的是香港和崇明兩個據點,但是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阿海,即便是放棄這兩個據點,我也堅決不會受撫。」
「可是師傅,您考慮過這會對社團造成的影響嗎,我們從哪裡獲得移民和大明的商品呢?」阿海皺眉問道,他可沒想到自己的師傅決心如此大。
李明勛說道:「貿易的魅力在於,只要利潤足夠,就會有人為此獻出生命,我們完全可以通過走私來獲得商品,至於移民,阿海,東方不止大明擁有勤勞踏實的百姓,朝鮮也不缺,如果我們被逐出了大明,完全可以搶掠朝鮮、遼東甚至大明的北方,我不想和大明王朝撕破臉,但並不代表我不敢。」
「我明白了師傅,您的話我會原封不動的說給老舅聽的,另外,老舅讓我告訴您,希望您直接去廣東去面見沈大人,沒有必要無需在大本營出現。」阿海最後說道。
李明勛微微點頭,他知道林誠的意思,自己給不了社團中人想要的,與其回去鬧出矛盾,還不如暫時避開,李明勛微笑對阿海說道:「林老哥說的沒錯,暫時避一避也沒關係,但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會解決這個麻煩的,對了,告訴老哥,對社團的高層和重要崗位監控起來,我倒是要看看,社團之中,誰敢第一個戴烏紗帽!」
「這麼說,師傅有法子了?」阿海情不自禁的問道。
李明勛哈哈一笑,說道:「當人面對誘惑的時候,總是習慣把事情往最好處想,這些人眼睛裡看到的全是鄭芝龍的權勢和威風,但是卻忘了,大明的海商前輩中,鄭芝龍這般梟雄寥寥無幾,汪直卻是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