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瑞雪(2/2)
敢情康術德就屋裡躬身攏火呢。
在屋裡聽見他這句詩,老爺子手裡拿著火筷子,隔著玻璃就教訓上了。
「臭小子,行了吧你,大下雪天兒的,別在院兒里散德行了。」
「你這也叫詩嗎?頭一句照搬的是李白,二一句白不呲咧的大白話,三一句剽竊的張打油,就末了一句是你自己的真性情,可終歸也沒離開吃。你可真有出息。」
「不是我說你,就你這歪詩啊,跟張宗昌如出一轍的相似,可見你也就是個狗肉將軍的水平。」
要說這話是真擠兌人啊。
好在寧衛民丁點兒不在意。
因為這爺兒倆平常這麼逗咳嗽都逗慣了,這樣的調侃是經常性的。
寧衛民滿不在乎的一撇嘴。
從車后座拿下來兩個鋁飯盒,開門進了屋,反倒振振有詞呢。
「老爺子,您這麼說未免有失偏頗。說實話,照我看,張宗昌比那些什麼『子曰』坦誠多了。」
「就說人家的那首《詠雪》吧,什麼東西天上飛,東一堆來西一堆。莫非玉皇蓋金殿,篩石灰呀篩石灰。這詩作得多麼樸實易懂,還挺有畫面感的,您能說不形象嗎?所以狗肉將軍也有點才氣,我愛他的詩。」
「再說了,愛吃又怎麼了?這就沒出息了?況且這方面您才是真正專家哪。」
寧衛民嘿嘿一樂,頗為自負的,一串珠子似地講下去。
「您不會忘了自己跟我說過什麼了吧?」
「什么正陽樓的涮羊肉,便宜坊的燜爐鴨,同和居的烤饅頭,東興樓的烏魚蛋,致美齋的燴鴨條。」
「小地方哪,像灶溫的爛肉麵,穆家寨的炒疙瘩,金家樓的湯爆肚,都一處的炸三角。」
「以至於月盛齋的醬羊肉,六必居的醬菜,王致和的臭豆腐,信遠齋的酸梅湯,三妙堂的合碗酪,恩德元的包子,沙鍋居的白肉,杏花春的花雕……」
「就這些京城名吃,要不是您告訴的我,我哪兒知道這麼全乎啊?就這些個地方,可都是您自己拍著胸脯打保票的。說當年沒一個掌柜您不熟,沒有一個掌灶的、跑堂的,站櫃檯的您不知道的。」
「然而又怎麼了呢?您不是照樣一肚子的學問,照樣給我當師父嘛。我真要沒出息啊,別的賴不著,就只能賴您。俗話說,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來嘛。是不是這理兒?」
這話一說,康術德是哭笑不得,乾脆拿火筷子一比劃,瞪眼了。
「好小子,你這兒等著我呢?拿我的話堵我的嘴是不是?你這點聰明怎麼全用這兒了!」
可寧衛民還有後手呢。
他又一樂,趕緊把帶進屋的倆飯盒放桌上打開了。
那完全是炫耀性的勾引。
「老爺子您彆氣啊,看看我的孝敬。三兩豬肉大蔥包子,一大碗天興居的炒肝,專門給您帶回來的……要不,咱先說道說道我該怎麼有出息的事兒。這早點就先不吃了?」
眼瞅著包子冒熱乎氣兒呢。
炒肝兒味兒還直往鼻子眼裡躥。
早上就弄點茉莉花茶涮腸子的康術德哪兒還忍得住啊?
「放屁!不吃?不吃那叫糟踐東西,再等會兒就涼了。」
老爺子砸了下嘴,大咧咧直接坐八仙桌旁邊了。
可剛露出點滿意的神色,跟著就沖寧衛民一拍桌子。
「我說你有點眼力見兒行嗎?傻愣著幹嘛啊,不想吃我的火筷子,就給我拿木筷子去……」
「得嘞,您等著。」
眼瞅著寧衛民顛兒顛兒跑去打開碗櫃。
康術德湊過去聞了聞包子。
「嗯,味兒還行……」
隨後就又找補了一句。
「我說碗裡再給我弄點醋啊,否則晚上可沒你的燉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