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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吃主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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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打小就開始學習家傳手藝的他沒了用武之地,不得不進工廠當了一名車工。

他這一干就是幾十年,馮家的「爆肚」在京城消失了也是幾十年。

原本他也是不打算再重操舊業的。

可幾年前,一位來自海外的,幾十年來一直對京城小吃「牽腸掛肚」的老先生突然登門拜訪。

誠心誠意的出高價請他再做一次爆肚。

並且在吃到了他做的爆肚後,淚流滿面,緊緊握著他的手說,「三十多年了,我終於吃到了夢裡的東西。謝謝啊!」

這件事不免讓他大受觸動,開始意識到京城小吃對於許多人而言,並非只是一口吃食那麼簡單,這才有了重新撿起手藝的心思。

也是託了改革開放物資日益豐富的福,就在這一年,終於解決了新鮮羊肚的貨源,於是沉寂了幾十年的「爆肚馮」又和京城百姓見面了。

還別看這爆肚馮開業後只有一小間,用自住房改的門臉兒,屋裡滿打滿算也就四張小桌子。

可自打元旦過後,開張的那天起,就食客爆滿,門庭若市,外面排起了大長隊。

別看吃爆肚兒,也沒幾樣名堂,不過是爆個「葫蘆」,來個「肚板兒」,最普通的是「爆散丹」。

可這玩意,一年四季都是再便宜解饞不過的了。

一個人要上一個酒,兩份爆肚兒,倆芝麻燒餅,那就是神仙一樣的享受。

懂行的人,會吃的人,不但沒人會挑這裡的簡陋,反而進來的還得喝上一聲彩呢。

就比方除夕這天中午,馮廣聚就碰上了兩位真正的好主顧,進門兒說話,全在點兒上。

「掌柜的,買賣興隆。」

「掌柜的,辛苦啊。」

歲數大的人,不管是不是真會吃的行家,這開口說話就能讓人高興。

在灶頭上的馮廣聚,樂呵呵的趕緊點頭回應。

「借您吉言,二位太客氣了,趕緊裡邊請。外頭冷,累您久候了。」

「哈哈,連這日子口都排大隊,想吃您這一口,還真不易。」

「嗨,其實很正常,誰讓咱京城就兩樣東西讓人上癮呢,一是豆汁兒,二就是這爆肚兒。」

聽聽,這話說的,入耳就是痛快。

「二位吃點什麼啊?我今兒貨還挺全乎的,您要什麼都有。」

馮廣聚的意思,當然不是說他這兒就跟日後的呷哺呷哺或者是海底撈似的。

什麼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跑的,山里長的,一切可涮的食材都有。

要知道,爆肚兒並不是火鍋,食客可沒法自己動手。

顧客吃什麼,店家就爆什麼,操作上分秒必爭,該五秒的就五秒,該七秒的就七秒。

全得馮廣聚親自來,火候差一點就沒法吃了。

因此爆肚館裡就沒有銅鍋子,只有灶上一口滾沸的大鍋。

而馮廣聚這意思其實是說,肚仁兒、散丹、肚領兒、蘑菇頭、肚絲、肚板、食信、蘑菇、葫蘆,羊肚兒上這九個可食用的不同部分,今天全有。

果不其然,這兩位的回應,確鑿是行家無疑。

一位說了,「來一瓶兒二鍋頭,一盤花生米。爆什麼?那就各種都來一盤。您看著老嫩給我們上,反正先吃香後吃脆,吃熱不吃冷,吃新不吃留,您爆一盤我們就吃一盤,吃到最後,咱們肚仁兒收尾,您再給我們每人來個熱燒餅,就齊活了。」

另一位則說,「別別,別全來。我牙口兒不大好,葫蘆、蘑菇、肚板兒可吃不了,這幾個就不要了。肚仁兒您給來兩盤得了……哎,容我再多問一句,您這兒應該都是羊肚子,沒有牛的吧?」

馮廣聚趕緊打保票。

「沒有沒有,老師傅您放心,我店裡全是純粹的羊肚子。連百葉都沒有,只有散丹。」

「那就好,那就好,牛肚兒質厚易韌,只憑水爆,可怎麼吃啊?還是羊肚兒好,對我的路子。」

確定了二位都是真正的資深吃主兒無疑,馮廣聚操作也就倍加仔細。

那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掌灶。

不多時,一盤葫蘆先爆了出來,他親自給端了過去,「來,趁熱,您二位先磨磨牙……」

一人一筷子,隨後發出了吃脆黃瓜一樣的聲音。

馮廣聚並沒急著走,留下來接著問,「這味兒應該還成吧?」

回應果然讓他欣然。

「好,你這羊肚兒,材料不但新鮮,還是純涼水洗出來的。而且爆的火候也好,恰到好處。掌柜的人挺厚道啊,就這爽脆!就知道您真是一盤一盤爆的,不是一大鍋一起下了,撈出來再分。」

「嗯,確實沒說的,這小料也好,沒放韭菜花,不遮羊肚兒的鮮味,掌柜的,你這碗料,就比當前市面上所有的爆肚兒都強了。其他家的,純屬懵事。吃了你的,我們還就沒法再去別家了……」

什麼叫將遇良才,什麼叫人生知己?

作為「爆肚馮」的店主,馮廣聚獲得這樣的評價,可比他多掙二百塊錢還美呢。

他干買賣並不是純為了錢,否則就不會堅持客人吃一盤,他親手爆一盤了。

用他的話講,是寧可讓客人等得不耐煩走人,也不能讓排隊進來的人吃了他的爆肚兒失望。

所以說,這會做的一旦碰上了會吃的,那眼睛樂得簡直成一條縫了。

馮廣聚一高興,乾脆,兩位客人的酒和花生米全白送了,就收爆肚的錢。

而通過互道姓名,他也知道了這兩位會吃的客人,一個姓康,一個姓張。

待馮廣聚笑吟吟的回去繼續掌灶,康師傅也給張師傅滿了一杯酒,說上了他們自己的私事兒。

「老哥,今兒請你來這兒吃,不委屈吧?」

「你這是什麼話,就這個挺好,想吃大菜我就自己做了,奔的就是這口兒。」

「那就好,不過說實話,這環境你覺得怎麼樣?」

「環境?吃爆肚還要個什麼環境?這就不是文縐縐的吃食。管你穿西裝還是長褂,一進店裡,外面衣服一脫,坐下來就開吃,要的就是個灑脫勁兒……」

「哎,這也是一種環境,不瞞你說。我一坐在這種小店,我就精神,店小,熱鬧,人聲鼎沸,掌柜的能張羅。這裡才有煙火氣,喝酒才夠勁兒。是不是?」

「你……你這話裡有話啊?跟我打啞謎?」

「沒有沒有,我跟你這麼說吧,我徒弟給我安排的日子,實在是太舒心了,可也實在是太無聊了。我覺著自己還不算老,不想這麼成天吃飽喝足混天黑了,也想折騰折騰,你老哥給咱參謀參謀,我也開個小店怎麼樣?」

「哦?伱也要開店?這玩意可累人啊?你看那店主沒有,堂前灶上,幾乎全他一人張羅。」

「嗨,我不為掙錢,還就為個累人。」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咱就聊聊,你具體有什麼想法沒有?」

「我沒灶上這兩下子,就想圖個聚人氣兒,好解解悶兒,我尋思著……你說我開個大酒缸怎麼樣?」

「大,大酒缸?我可有日子沒聽過這個詞兒了。別說,你這想頭真是有點意思……」

就這時候,馮廣聚又端上一盤兒來。「二位,趁熱,再嘗嘗我這個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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