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人間煙火(2/2)
尤其那些馬上即將畢業的雕塑系學生更是不能不巴著寧衛民。
因為除了參賽的事兒之外,他們馬上就要面臨離校了。
儘管這個年代的美院是包分配工作的。
可他們都明白,無論去哪兒上班,所獲得的收入,都沒法與寧衛民代銷他們的作品,給他們的報酬相比。
搞藝術的人怎麼了?
搞藝術的也食人間煙火。
誰心裡也不傻,自然都清楚,今後要想過的體面點。
還得繼續靠著寧衛民,才能喝酒吃肉,豐衣足食。
所以不論為名,還是為利,甚至為了日後的生計,這些人都不能不來找寧衛民「好好聊聊」。
說實話,連寧衛民自己都沒想到,他的身價兒竟然以火箭速度陡然而升啊。
自打舉辦藝術展的消息一公布,他就跟邊大媽被個體戶們捧上了的感受類似,也被那些雕塑系的師生們當神仙一樣給供了起來。
不知有多少人天天惦記給他拍馬屁,請他吃飯,送他禮物的。
甚至有人格外關心他個人私生活,想要給他介紹對象的。
就連那個跟他關係不錯的向群,都煞費苦心的仿照美國華盛頓林肯紀念堂里的總統坐像,也給他做了一個三十幾公分的全身木雕像。
然後專門找了一天,一直巴巴等在建國門飯店想見他。
直到見了面,畢恭畢敬奉上禮物,並且確認他真心對這份禮物感到滿意。
這小子這才算能安心回去,去構思參賽作品了。
要說一開始的時候,寧衛民還真是覺得挺享受的。
因為出身底層的他,儘管後來混成了小公司的老闆,也管著幾十個員工。
可他因為學歷太低,淨過流浪的生活了,而且從事的生意屬於投機行業,從沒有真正獲得過高知階層的尊重。
像美院這些雕塑系人才,放三十年後,可都是人見人敬的社會名流,美術界的學院派。
誰見了都得「老師」,「老師」的叫著,後面跟班兒的就得好幾個。
上輩子,他可能連人家面前都不夠格兒,如今反而被這些人追著恭維。
自然志得意滿,覺得我就是我,果然不是一般的煙火。
可漸漸的,他就覺著無聊了,甚至有點厭惡。
因為他完全沒想到,在藝術圈裡,有些人居然墮落起來這麼快,也能變得這麼功利。
竟然把心思全用在歪門邪道的鑽營上了。
別說要求不切實際,居然膽大包天要給他送錢行賄。
就是說出的阿諛奉承之詞,連他聽了都覺得誇張,都忍不住要替對方害臊。
還有一些人分明是怕大家都來,自己不來成了罪過,怕得罪了他才來的。
強忍著說出幾句討好的話,就臊得恨不得一頭扎進土裡去。
他當然不想把人逼成這種,尤其是本心單純的藝術人才逼成這樣。
他最能體會到苦孩子想靠自己奮鬥往上爬的難處,對這種底層草根的心態相當同情和憐憫。
尤其是在他心裡,這些能塑造美好的人,本應該最清高,最脫俗,也最純粹的。
他就更不能接受,因為自己的原因,反而造就出了一批只懂溜須拍馬,世故、市儈的「藝術家」來。
那他今天做的一切,對社會還有意義嗎?
怕是連他自己都會心生負罪感的。
但更糟的就是,他想不市儈都沒法潔身自好。
因為有些人,是連他自己都沒有辦法拒絕。
就比如宋華桂和她的丈夫萬曼,因為全都是師從國家美術學院,難免會有一些老師和舊友在那裡。
宋華桂可是他的大老闆,又對自己有知遇之恩。
這位大姐帶把一些要參展的人引薦給他認識,什麼用意還用說嗎?
他又怎麼好辜負所託?
還有那位曾經幫過自己忙的關大師也來湊熱鬧,讓他幫忙問問,組委會還需要人不要。
對這樣和自己有利益糾扯的人,更讓他不好拒絕。
所以做人難啊,初嘗上位者的滋味,似乎也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美好。
人際關係的平衡,利益交換的尺度,和原則人情的取捨。
在這樣的新處境下,已經不是他能夠隨隨便便就能給出正確答案的題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