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迎來送往(2/2)
按說這原本是一件好事,就連寧衛民現在都知道蘇錦默默喜歡了殷悅多年。
而且他模樣好,手藝好,人品也好,是專業的技術人才,在事業上和殷悅形成完美互補。
除了年齡大了一點,倆人堪稱珠聯璧合,完全可以滿足許多人心目中郎才女貌的想像。
但就因為這樁婚事辦得急促了些,有著強烈的沖喜意味。
哪怕寧衛民作為殷悅的上司兼兄長,把芸園都給殷悅安排上了,婚禮排場大的就像自己當年結婚一樣,也根本沒辦法讓人高興得起來。
敢情一切都是因為殷悅的奶奶不久前生了一場重病,如今人已經起不來炕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不想吃也不想喝,沒有任何欲望,只是惦記著幾個孫輩們。
尤其是惦記殷悅成家的事兒,老人做夢都想看見自己的孫女嫁出去,如此才有了這個婚禮。
寧衛民去家裡看望過老人,腦子雖然還清楚,可相貌堪稱斷崖式衰老。
和他心目中那個精神又精明的老人形象已經大不一樣。
念著老人吃了一輩子的苦,才勉強把幾個孫男娣女拉扯大,結果好日子根本沒過幾年,人就要走了。
別說殷悅鬱鬱寡歡,毫無新人的快樂,就是寧衛民的心情也一樣沉甸甸。
那是一種天性使然的悲憫。
更何況這樣的事兒在他的身邊還不止一件,宋華桂甚至早從去年開始,就已經沉浸在這樣的痛苦之中了,直至現在都沒能恢復正常生活。
敢情去年夏天的時候,宋華桂的丈夫,保加利亞藝術家萬曼在杭州的研究所懸掛作品時從梯子上滑落。
照X光片時發現肺部有陰影,疑為腫瘤,即入杭州部隊醫院診治,後轉入京城中日友好醫院。
然而確診之後發現已經是晚期,僅僅幾個月後,萬曼就在京城協和醫院逝世。
如今逝者已往,活著的卻要忍受無窮的煎熬。
對於宋華桂來說,丈夫的意外逝世,摧毀了她對生活的信心。
這件事讓她所需要的最基本的生活要素缺失了一大塊,至此之後她就閉門不出,連公司都扔下不管了。
去年,因為國內的特殊狀況,寧衛民得知這件事的噩耗已經是年末了。
翻過年來,到春節回到京城時,萬曼的葬禮已經辦妥。
他當時也僅僅是見了宋華桂一面,匆匆去八寶山人民公墓拜祭過一次,就又回了東京。
他一直都認為以宋華桂的豁達和堅強,會逐漸調整好心態。
卻沒想到直到今天,他這位老大姐還躲在自己的家裡逃避痛苦。
生活就是這樣,在任何時候,活著都比死去更需要勇氣。
這樣的情況,甚至導致皮爾卡頓中日兩家分公司的合併工作一直難有實質性的進展。
因為這次回來,寧衛民都沒能獲准見上一面宋華桂。
所以當時間拖到了六月中旬的時候,就連寧衛民也有點著急,不得不先找鄒國棟統一意見,最終還是鄒國棟藉助親戚的身份拿到了宋華桂的一句話,這件事就讓他們兩個人來商量,這才算是初步有了著落,起碼可以推進了。
但即便如此,寧衛民也依然不免為宋華桂的精神狀況和生活狀態擔心。
「你是宋總的親戚,你得多勸勸,再這樣下去,我擔心她就真垮了,身子骨受不了啊……」
鄒國棟以一種委屈的神態回應。
「這還用你說?不止我,家裡的親戚能說上話的都勸了,連曉松曉紅這親兒女說都沒用。這種事兒必須得自己走出來才行。」
「要不,讓宋總出國轉轉?法國那邊還是日本這邊,都可以。我覺得換個環境可能會好點。找找變通的辦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比如參加個時裝周什麼的。宋總最注重個人形象,那就會開始注意身體的調養。」
「這我只能試試。但估計她不會有興趣。」
鄒國棟推心置腹地道,「我們之間就不講虛的那套了。說實話,其實對宋總來說,你的話大多數時間,比我的話還要管用。只可惜,人已經鑽進牛角尖了,沒那麼容易出來。這次東方錦繡模特大賽宋總連問都沒問一句,你想你這主意的成功率有多少?」
寧衛民無奈的嘆口氣,「這大概就是紅塵之苦吧,再灑脫的人也有割捨不掉的人,看不破的事兒。說實話,過去我知道宋總兩口子感情好,但真沒想到能好到這種程度。」
鄒國棟也是同樣哀嘆,「可不嘛,作為特批的第一起涉外婚姻,他們結為夫妻克服了太多的困難和坎坷。現在想想,要不是愛到了骨子裡也就沒有這段姻緣了。原本他們的結合就是常人難為之事,也正因為此,才格外的刻骨銘心吧。我算看透了,這人哪,其實都很脆弱。無論外表看上去多麼堅強,多麼灑脫。其實都有自己的軟肋。做人最重要是懂得珍惜。」
對此,寧衛民久久無語,眼神飄向遠處,甚至都有點濕了。
不為別的,就因為他雖然是兩世孤兒,但這輩子也有了親的熱的,無法不觸景生情,念及自身。
是啊,正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生就是一場迎來送往。
每個人都是生命中的匆匆過客,來無痕去無跡,有緣相守,無緣不逢!
要說自己最在乎的人除了老婆孩子,應該就是師父了。
老爺子今年也七十有二了,到了明年就是坎兒年了。
即便能平安過去,也不可能永遠這麼硬硬朗朗的活著。
而那註定分別的日子,恰恰是他最不敢想像,又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天。
真要到那個時候,自己怎麼捨得?又會是何等樣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