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三十九章 意外接見(2/2)
霍震霆快速掃過報導,依舊有些不解。
「父親,這人確實出手闊綽,也有善心……可太招搖了些吧。他是不是有意為之呢?而且我還聽說,他和14K的人有關聯,一個大陸人來港就有社團背景,這個人似乎有點複雜啊。」
霍老先生人雖然瘦削,但卻目光深沉,語氣平靜,分量十足。
「你記住,看一個人的格局,除了要看他說了什麼和做了什麼,還要看他怎麼做的。產生了什麼樣的後果。不管他是不是有意招搖,也不要在乎他是什麼背景。我只看他作為一個內地商人,來到港城後不先忙著賺錢,反而先出錢給港城電影人拍電影賑災,憑一己之力解決了許多人的難題。你想想看,肯主動做這種旁人眼裡『吃虧』的事,這樣的人世間有幾個?這種人也肯定不是一般的商人。如不是大善之人,就是大奸大惡之徒。至於他和社團有往來,那算得什麼,港城商人,幾乎個個都要和社團打交道。」
他頓了頓,收回報紙,重新放回桌角。
「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了,而且他還是個內地人,這就更有意思。你想想看,內地才改革開放多久啊,他就能擁有這樣可觀的財富?他怎麼做到的?所以我很想親自看一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霍老先生說得興趣十足,然而霍震霆卻頗感詫異。
因為他無論站在商人的角度,還是人情往來的角度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料到,父親竟是因為一則公益捐款的新聞,動了親自見人的心思。
「也許他是哪個大員的孩子吧。在大陸,只要掌握一定人脈上的便利,賺錢也可以是件很容易的事。」
「不像,如果是這樣的話,林炳坤為什麼不對你直言?難道對這麼重要的情報,他還會故意隱瞞不成?」
霍震霆再次一愣,他隨後看著父親絕不是開玩笑的神色,終於輕輕點頭,「我明白了,父親。吃過晚飯我就去給弟弟們打電話,我會按您的意思重新做出安排。」
霍老先生「嗯」了一聲,一手拿起筷子,語氣淡卻篤定,「你要有時間也陪我一起去吧。不管是什麼原因,一個來自內地的人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就很不一般。我從不相信偶然。這個來自大陸的年輕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值得我們一見。當然,也不用搞得太正式,隨便吃吃早茶就很好。」
…………
三天後的清晨,港城中環的士丹行街早已車水馬龍,喧囂之中,坐落於街角24-26號的陸羽茶室卻透著一股鬧中取靜的雅致,這便是霍家選定的赴約之地。
作為港城餐飲文化的地標,頂級富豪的「飯堂」,陸羽茶室自1933年創辦以來,已走過數十載光陰。
這裡始終保留著舊式香港茶樓的格調,古色古香的裝潢、身著傳統唐裝的老侍應生、氤氳的茶香與精緻的廣式點心。
這裡無處不透著濃濃的港城舊日韻味,成為富豪名流、文人雅士聚集社交的首選之地,尋常人即便有錢,也未必能得償所願進店一品茗香。
而這茶室最廣為流傳的,便是1975年那則轟動港城的傳聞,
當年英國女王訪港,曾有意來此品嘗地道早茶,卻被茶室婉拒,理由是「座位早已訂滿,全是給熟客固定留座」。
這份不卑不亢的底氣,不僅讓陸羽茶室的名氣更盛,更成了港城人心中堅守本心的象徵。
而這底氣的背後,卻也離不開霍家的支撐——霍家正是陸羽茶室的重要股東,憑著這層關係,霍家人無需提前預定,便可隨時登門,更能獨享二樓最僻靜、視野最佳的包廂,避開外界的紛擾,這是尋常富豪即便提前許久預定也難以企及的待遇。
平日裡,茶室里的茶桌多有固定熟客「留位」,往來皆是各界名流,能踏入這裡,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彰顯。
此時的寧衛民,正帶著四個得力下屬,從停在陸羽茶室門口汽車上走下來,神色里滿是掩不住的期待。
這不僅是因為他腦海里回想著上輩子看過的《無間道》、《文雀》這樣的港片,為自己即將來到這些電影的取景地而興奮。
更讓他的激動的,還是即將見到霍老先生本人,這讓他真正有了一種自己亂入歷史的荒謬感。
說實話,自前天接到林炳坤的電話,得知霍老先生要親自見他,還要在陸羽茶室請他吃早茶,甚至允許他帶四五個隨行人員時,寧衛民整整一夜都沒睡安穩。
他反覆琢磨,自己不過是個剛到港城、尚未站穩腳跟的內地商人,既無驚天動地的業績,也無顯赫的家世背景。
無論怎樣,也不至於讓霍老先生這般級別的人物親自出面相待。
這份禮遇實在太過厚重,讓他既滿心期待,又滿心疑惑,始終想不通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得霍老先生如此另眼相看。
不過說到更讓他頭疼的事兒,還是見面禮的準備。
原本他盤算著,此次見面最多不過是霍家旁系人員出面,無需太過講究,買些輕奢小物既可。
金筆、金表、金質打火機都蠻好,他從金利來拿貨方便的很。
可如今要見的是霍老先生本人,這位心繫家國的愛國僑領、港城商界的定海神針,霍家的一號人物,他要再送這樣的世俗物品就不大合適了。
寧衛民思來想去,只感到困難重重。
禮物既不能滿是銅臭味,也不能太過廉價,顯得自己不懂禮數。
可問題是時間又不夠,買文玩字畫這些東西是需要精挑細選的,否則別說買到贗品讓人笑話,弄不好也會觸碰到某種忌諱,那就真是適得其反了。
原本呢,他從京城帶過來的料器葡萄也是不錯的選擇,可偏偏他之前剛剛送過查良鏞一對兒。
鑑於查良鏞和霍老先生的地位是不一樣的,如果見霍老先生,他再送同款料器葡萄,便顯得有敷衍之嫌。
就這樣,他琢磨來琢磨去,最後好像也能採取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
那就是把霍老先生當成純粹的親友長輩來對待,買些燕窩、鹿茸一類的補品帶上,當做禮物。
除此之外,寧衛民還覺得怎麼也得弄點京城本地的土產才像話。
否則都是港城本地可以買到的補品,再名貴也顯得不心誠。
說到這裡,那就得慶幸他買下麗晶酒店這件事了。
敢情自從他買下麗晶酒店後,還專門從內地調動了三百斤的御田胭脂米交給阿霞,在麗晶酒店的中餐廳試賣。
因為價格太高,同時初到港城的胭脂米的名氣還未能在日本那樣傳開,如今麗晶酒店賣掉的並不多,還有二百斤左右。
這種米尋常人可難以見到,用來送禮,既顯珍貴,又不失雅致,還帶著幾分內地的特色,遠比尋常的貴重禮品更有心意。
於是寧衛民就讓人把十公斤米好好的打了包裝,並且通過麗晶酒店的供貨商,拿到了貨真價實的補品禮盒,終於解決了最大的難題。
只是這般一來,又有一個新的尷尬出現了,因為他和下屬們便成了「負重前行」。
就像現在,下車的寧衛民手裡抱著兩包沉甸甸的御田胭脂米,身後的下屬們則分別提著燕窩和鹿茸禮盒,大包小包堆了滿懷,一行人站在古色古香的陸羽茶室門口。
在其他人的眼裡,他們哪裡像是來吃早茶的賓客,反倒像極了從內地來港走親戚的鄉下人,渾身透著一股「北佬」的笨拙。
而此時,早已在茶室樓下等候的林炳坤,遠遠便看到了這一幕,臉上也不免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快步走上前迎客,對著寧衛民無奈地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道。
「寧先生啊,你這是搞什麼名堂?霍老先生特意說不用搞得太正式,就是吃頓早茶、聊聊天,你帶這麼多東西來,反倒顯得生分了。再說,你這模樣,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你是來送貨的呢。」
以寧衛民的心理素質,他倒是不至於像他身後的幾個手下,鬧個臉紅。
他僅僅也只是有些窘迫地撓了撓頭,「林總,我這不是心裡沒底嘛。霍老先生是什麼身份,我怎麼敢怠慢?總歸是我的一份心意。」
說著,他又看了看手裡的胭脂米,補充道,「這是咱們內地的御田胭脂米,清代的貢米,口感和營養都極好,想著霍老先生或許會喜歡,嘗個鮮唄,就特意帶了些來。」
林炳坤看著他如此說,也不忍心再多調侃,只得無奈地笑了笑。
「罷了罷了,你有這份心意就好。霍老先生為人通透,不講究這些虛禮,看重的是你的為人和誠意,你帶的這些東西,反倒顯得你實在。走吧,我帶你們上去,霍老先生和霍先生已經在二樓包廂等著了。」
寧衛民連忙點頭,示意下屬們跟上,又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胭脂米,一步步走進了陸羽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