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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四十一章 定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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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卑不亢,卻字字有力,驟然拉高了他的格局,也讓在場的人刮目相看。

寧衛民身邊的姚培芳、秦軍、陳默等人,甚至包括林炳坤,他們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穩穩落地。

剛才還緊繃到極致的神情,一點點鬆緩開來,眼底不由自主泛起佩服與安心,看向寧衛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佩服和認同。

老闆不僅有口才,更有清醒的頭腦和長遠的眼光,跟著這樣的人,心裡踏實。

至於發難的霍震霆,原本還帶著幾分輕視與不以為然,嘴角掛著嘲諷的弧度,可聽著聽著,眉頭也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那嘲諷的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

他本以為寧衛民會急著辯解、會惱羞成怒,或是繼續拿家國情懷包裝自己,卻沒想到對方直接承認投機與實業的區別,甚至把投資的風險、本質、邊界說得清清楚楚。

那份清醒與通透,已經遠超一般只懂鑽營的商人,甚至比很多做了幾十年實業的人還要看得透徹。

為此,霍震霆到了嘴邊的反駁,竟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一時竟找不到半句可以繼續刁難的話。

他的臉色微微一沉,卻又發作不得。

眼見他遲疑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又要開口追問什麼,試圖找回場面。

而就在此時,一直端坐主位、沉默觀察的霍老先生,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目光掃過霍震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滿。

「好了,不要再聊這些煞風景的話了,先讓客人吃點東西吧,剛出爐的點心最是鮮香,再說下去,這些點心全都涼了,就辜負了這好味道。」

宛如大家長的一句話,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便把剛才針鋒相對的氣氛輕輕抹平,也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讓在場的人都心生一種親切與暖意。

霍震霆素來敬重父親,見狀更是俯首帖耳,連忙收斂了神色,輕輕點頭。「知道了,爸。」

接下來,便再沒談半句生意上的利害與爭執。

至此,大家終於轉移了話題,接下來都只聊港城的街景變遷、京城的風土人情、兩地的飲食習俗與舊日市井故事。

霍老先生興致勃勃地聽寧衛民講京城的老胡同、老味道。

寧衛民也認真地聽霍老先生講港城的發展歷程,偶爾插幾句話。

氣氛逐漸變得融洽溫和,歡聲笑語漸漸填滿了整個包廂,剛才的劍拔弩張仿佛從未發生過。

一直等到早茶用罷,侍者上前收拾了桌面,奉上溫熱的茶水,霍老先生才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委婉卻不失誠懇地對寧衛民說,「阿民,我很歡迎你們大家來港城發展。港城是個機遇與挑戰並存的地方,你們年輕人有魄力、有眼光,在這裡一定能闖出一番天地。無論以後你在這裡經商遇到什麼事,需要幫忙,你儘管說話好了。我能幫忙的,會盡力幫你安排。啊,對了,你之前提到的船的事情,我讓震霆幫你解決,具體的要求和細節,你們換個時間,找個合適的場合慢慢談,務必給你辦妥當。」

聽到霍老先生都這麼說了,作為兒子,霍震霆當然再也沒有理由拒絕,更不敢忤逆父親的意思。

他便依著父親的示意,主動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向寧衛民,語氣也比之前緩和了許多,少了幾分譏諷,多了幾分正視。

「寧先生,後續關於船的事宜,你可以隨時聯繫我。」

寧衛民連忙雙手接過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指尖觸到燙金的字跡,心裡清楚,自己已經徹底獲得了霍老先生的認可,贏得了霍家的扶持。

他此次來港所求的核心之事,不出意外的話,一定會很順利地得到解決。

為此,他不由心情大好,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真心實意地連聲道謝。

「多謝霍先生!多謝震霆先生!這份信任與幫助,我記在心裡,日後定不會辜負二位的關照。」

就這樣,寧衛民和霍家父子在陸羽茶室的這次見面,便以波瀾不驚的方式圓滿結束了。

林炳坤作為中間人,也終於真正感到踏實,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送寧衛民一行人走出茶室時,還一個勁地叮囑,後續有任何需要,他都會全力配合。

然而對於霍氏父子來說,這次見面卻只是一個和寧衛民相識的起點,更是對這個年輕後輩重新認知的開始。

當他們坐進車裡,侍者為他們關上車門,並與寧衛民一行人就此話別後,汽車緩緩啟動,朝著霍家老宅的方向駛去。

在汽車開出一段距離,遠離了陸羽茶室的喧囂後,霍震霆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與不解,轉頭看向身旁的父親,語氣帶著幾分委屈與不解。

「爸,您剛才為什麼攔著我?我還有些話沒問清楚呢,我總覺得,他說的那些話,未必全是真的,說不定還是在偽裝。」

霍老先生看了兒子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份量,沒有絲毫責備,卻滿是教誨。

「我是怕你太苛刻、太沉不住氣。對一個後輩,喜怒都寫在臉上,太過傲慢,也失了我們霍家的氣度,更失了體面和看人的分寸。」

他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悠遠,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這也證明你看人的本事也還略有不足。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想說他可能依舊是個投機之徒,想說他的清醒都是裝出來的,可有那個必要嘛?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見過太多年輕人,有點成績就心浮氣躁,受點質疑就氣急敗壞,被人一激就原形畢露。可他不一樣,年紀輕輕,卻有老將之風,胸有驚雷,而面不改色。」

「這個年輕人,雖然有求於人,卻不慌、不怒、不辯、不傲。他有格局,不拿情懷當幌子,能坦然承認自己做投機,也能清晰分清主次;有清醒,不把運氣當本事,深知投機的風險,從不會本末倒置;有分寸,懂得什麼是本、什麼是末,明白實業才是立足的根本。他穩得住、看得遠、說得透,這份心性與見識,絕不是一個靠運氣發家的暴發戶能擁有的。」

霍老先生說著,望向前方的眼睛慢慢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上揚。

「我們都清楚,這個世界是怎麼一回事。哪裡有那麼多偶然的幸運,他能在日本成功逃頂,能把實業做得有聲有色,能在被質疑時如此從容,靠的絕不是運氣,而是真本事、真智慧。所以有些事情,就不用太刻意,去鑽牛角尖了。說實話,我剛才看他,甚至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當年,我第一次見到年輕時候的何鴻燊。」

霍震霆一怔,臉上的委屈與不甘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思索。

他回想早茶席間寧衛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回想他面對質疑時的淡定從容、面對譏諷時的不卑不亢、講解道理時的清晰通透,心中漸漸有了不一樣的感觸,也終於明白父親的用意。

這一刻,他心裡已經徹底有了定論。

他的父親在相人方面絕不可能出錯,這個叫寧衛民的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未來必定大有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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