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六章 無形資產(2/2)
「也算不上無條件全盤接受。」
幹部連忙補充,解開了一部分疑惑,卻又讓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寧老闆還是提了兩個條件的。第一,所有留崗職工必須參加統一內部考核,考試內容分為兩塊,一是鴻興樓百年以來的發展歷史、歷代招牌菜品、經營文化。二是對應崗位的職業技能實操,後廚考魯菜烹飪、前廳考服務規範,這兩項達標才能正式留用。」
「第二,他給所有職工開放雙向選擇權。不願參加考試、或是最終考核不合格的人,除了按照國家統一政策發放買斷工齡補償金之外,他願意個人自掏腰包,給再每人額外增補三千塊專項安置費。」
「給每人三千?」
「是的。」
「不分工齡、職務?」
「嗯,好像是這個意思。」
藍崢登時更暈乎了。
他指尖無意識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反覆推敲寧衛民的真實用意。
三千塊,在1993年絕非小數目,差不多相當於鴻興樓的普通職工兩年的基本工資。
鴻興樓目前在崗職工一共三十四人,倘若所有人都選擇拿錢離職,寧衛民光是額外補貼,就要憑空多出將近十萬塊的硬性支出。再疊加原本的買斷補償,總成本恐怕要逼近三十萬。
這筆錢說多不多,對於身家豐厚的寧衛民而言無傷大雅。
可說少也絕對不少,平白無故扔出去十萬塊,換不到任何直接收益。
而且工齡買斷是按職工工作年限算的,他的個人補償卻是這麼粗暴一刀切,連沒幹幾年的小年輕都能拿這麼一大筆錢,這豈不是太傻了嗎?
更讓他費解的是那場莫名其妙的考核。
考酒樓歷史、考企業文化?這東西和菜品質量、門店營收毫無關聯,對改善經營亂象、扭轉虧損局面起不到半點作用。
就是對應崗位的職業技能也沒什麼意義,那些人要是能憑自己能把鴻興樓經營好,留住客人哪兒還會有今天?
寧衛民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是借著考試的由頭走個過場,表面安撫職工,實則變相淘汰,以考試不合格讓這些人走人?
還是另有所圖,真心想要留住這幫老職工,重振老字號底蘊?
兩種念頭在藍崢腦海里交織盤旋,他一時之間竟無法判斷。
沉吟良久,藍崢抬眼看向下屬,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收購報價他給了多少?你們當場核算了沒有?他肯出多少錢?」
劉幹事立刻回道。
「四百八十八萬。這是寧老闆整體打包收購價。其中四百萬用作購買鴻興樓樓宇、後廚設備、配套不動產等固定資產。那八十八萬,是專門用來收購『鴻興樓』這塊老字號招牌、商標版權、獨家菜品配方等全部無形資產。」
「四百八十八萬?」
這一次,素來沉穩的藍崢也忍不住瞳孔微縮,呼吸微微一滯。
此前那位台島商人的報價僅有三百萬,哪怕討價還價也就最多再加個二三十萬的事兒。
寧衛民直接把報價抬到四百八十八萬,比對方整整高出近二百萬!
多出一百萬現金,只為拿下一棟連年虧損的老舊酒樓,外加一個日漸沒落、風光不再的老字號名頭,也就罷了。
拿八十八萬買什麼所謂的無形資產,這是什麼路數?這是不是太敗家了?
藍崢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天光,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
身為一個主管國營商業的幹部,他距離真正的市場經濟確實太遠。
所以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素來精打細算、步步為營的年輕人,今天所作所為,處處透著反常。
高薪兜底職工、自掏腰包補貼離職人員、溢價百萬收購瀕臨倒閉的酒樓,甚至單獨拿出八十八萬,為一個過氣老字號的虛名買單,這樣太誇張了。
寧衛民到底想要什麼?
這一刻,原本篤定一切盡在掌握的藍崢,越發感到寧衛民的心思讓人不可捉摸了。
屋內沉寂片刻,站在辦公桌前的劉幹事似乎看出來藍崢的心思。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說出自己的猜測。
「藍處,我心裡倒是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覺得寧老闆砸八十八萬,非要買下鴻興樓的商標、字號這些無形資產,大概率是跟近兩年京城餐飲界的風波有關係。」
劉幹事整理措辭,娓娓道來,「您看,就拿現在聚德全的幾家店鬧到對簿公堂的份兒上來說。按說這幾家門店同源同宗,不過是因為歷史淵源才造成,前門店歸屬一商局,王府井、和平門店歸屬二商局。既然都能掙錢,又是兄弟單位,那何必為了一個招牌打官司扯皮呢?耗費財力精力不說,還搞得滿城風雨,誰也落不到好處。可他們偏偏打得跟熱窯似的,誰也不肯鬆口。爭來爭去的是什麼?那不就是『正宗』二字嘛,不管是咱們國內,還是國外,就認這個,『正宗』二字說起來不算什麼,但能帶來真金白銀啊,足夠讓一家店一家獨大的。一年就能別家店多賣出幾百萬隻烤鴨去。那誰不急眼?」
「還有就是頭幾年五芳齋出的亂子,那不是因為外國人搶注了五芳齋的商標嘛,反而害的五芳齋不得不改名成『五湘齋』。結果就是李鬼把李逵坑慘了,自打一改名,營業額連年下降。現如今營業額還不如當年沒改名前的一半。您說這影響大不大?依我看,寧老闆這個人眼光長遠,做事向來喜歡未雨綢繆。他之所以願意花高價買斷鴻興樓的商標,菜品配方,甚至不惜給離職職工加碼補貼、費力安撫老員工,我看他本質就是想一次性掃清所有隱患。以免日後因為這些問題扯皮。」
這番話一出,辦公室內再度安靜下來。
拋開所有迷惑的反常舉動,把一切行為歸結為長遠布局,寧衛民今日所有決策瞬間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溢價收購商標,是為保全品牌;高薪安置職工,是為收攏人心、留存技藝;設立考核制度,是為篩選人才、重塑企業文化。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從頭到尾都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套完整、縝密的長線布局。
再想到寧衛民曾經創辦壇宮,後來也被別人拿走了商標,他肯出八十八萬,來確定商標所有權的歸屬,似乎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藍崢微微眯起雙眼,望向窗外街道上車水馬龍的景象,眼底神色複雜難辨。
然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現如今國營老字號普遍式微,誰也不敢篤定鴻興樓一定能起死回生,就連區飲食公司深耕行業多年,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持續虧損、無力回天。
整個行業內,沒人敢打包票能逆轉頹勢。
寧衛民他哪來兒的這種必勝的信心?
這份魄力,這份遠超常人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