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二章 赤伶(2/2)
寧衛民的話極大程度的撫慰了尊龍,他的臉色極其明顯的放鬆下來。
不過,寧衛民也並不是全盤認可他的想法。
因為話音稍頓,他話鋒陡然一轉,就態度清晰的表示了不贊成他接下宋麗玲這個角色。
「但即便如此,我並不支持你回去拍攝《蝴蝶君》。這部電影對你沒好處,你應該另尋其他的角色來完成自己的願望。」
尊龍不由一愣,眉頭緊緊蹙起。「Why?」
「根源其實在於中西方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與偏見,也就是西方世界固有的東方主義敘事。」
寧衛民指尖輕點廊下欄杆,條理清晰地剖析,「恕我直言,西方人所振臂高呼的自由平等從來都是雙重標準,只局限於西方世界內部,對外的殖民擴張與文化霸權一概未囊括於其中。無論印象是好是壞,對於東方世界,西方在某些方面總是固守著偏見與誤解。在未揭開東方的神秘面紗之前,他們疏於考察馬可波羅遊記的真實性,執意開闢新航路,抵達幻想中富饒繁盛的東方。在殖民擴張的觸角伸向東方之後,他們又以膚色劃分民族的高低優劣,在文化上歧視亞裔,將其污名化為骯髒、卑賤、猥瑣的二等民族。所以在好萊塢主流視角里,影片裡的東亞伶人角色,永遠脫不開獵奇、柔弱、可供白人支配把玩的刻板標籤,他們不會去刻畫角色自身的風骨與家國,只會把我們塑造成供他們觀賞、消遣的低等玩物。讓我們成為茶餘飯後的消遣與笑談。我不怕你見怪,說實話,你過往出演的角色大多如此,無論是《末代皇帝》的溥儀還是《龍年》黑幫大佬,都是西方意識形態下被強行扭曲變形的角色,是按照他們刻板印象所塑造出的華人形象。尤其是《龍年》,那部戲雖讓你提名金球、在歐美打開知名度,上映之後卻遭到全美三十多個華人團體聯合抵制,紐約唐人街華僑集體聲討影片歪曲華人形象,你也平白承受無數族群非議。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若是你再接連接下這類刻意迎合西方偏見、矮化亞裔形象的劇本,只會不斷加深海外華人對你的誤解,慢慢失去本土族群的認可,長久來看,更是會徹底斷送你在內地影視市場的所有前路。」
這番話一下子就戳中尊龍埋藏心底多年的遺憾,他垂下手,面露悔色。
「我還記得,1991年你便勸過我,不要接《龍在華夏》這部戲。說日本人的小說根本寫不出真正的華人,劇本塑造的華人形象太過片面,人物背景和歷史敘述角度也有失偏頗,嚴重失真。那時我不好意思拒絕自己經紀人的勸說,又看重這部電影是日美合拍,想要打開日本市場,沒有聽進你的勸告,影片上映後果然如你所言,非議纏身,那段日子我閉門許久,滿心懊悔。所以我相信你的判斷能力,在選擇劇本方面,我早就承認你比我強了。只是問題是,像這種以京劇演員為主角的影片太少了,如果我放棄這部《蝴蝶君》,我感覺自己恐怕再難找到和《霸王別姬》一較高下、證明自我的機會了。」
尊龍的矛盾是很現實的問題,他也的確很坦誠。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苦惱對於寧衛民根本不是難事。
寧衛民明顯心有成算,居然只是輕笑一聲,就轉而為他提供了更優的選擇。
「不不,你千萬不要這麼想,《霸王別姬》的故事固然動人,卻自帶一種讓人不快的局限。這部影片我還是稍有些了解的。不是我覺得不好,問題是這個故事主題在反覆深挖民族過往傷痕,骨子裡藏著迎合西方獵奇審美的底色,難免有幾分自輕自賤的意味。我始終覺得,像你這樣一個能代表我們華人最美形象的演員,不該困在這類悲情、軟弱、只能表達人生悲涼的悲劇角色里。你應該去演那種頂天立地、心懷家國的正面人物,值得演繹亂世之中有骨氣、有血性的梨園英雄。如果你的影響力能讓這樣的形象被海外所知,被國際市場接受,那你絕對會因此獲得全世界華人的心。」
「什麼?還有這樣的角色嗎?」
見尊龍眼中泛起好奇,寧衛民放緩語調,緩緩講出一段由老輩人口口相傳的真實往事。
「頭幾年,在這個戲樓剛修好的時候,我曾經聽我師父給我講過一樁過去發生在津門戲曲界的真事。那是1938年,日寇占領津門,當時津門有一十五歲的評劇男旦筱菊庭一身好唱功,名動全城。日軍憲兵隊長飯平治覬覦他的容貌,抓了他的師父要挾他俯首順從。為救出身陷牢獄的恩師,筱菊庭假意低頭,獨自赴憲兵隊赴約,然後夜裡趁日寇放鬆戒備,悄悄抽出牆上軍刀,與仇敵同歸於盡。一介底層伶人,不戀戲颱風月,以血肉之軀守住民族骨氣,這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角色。我就覺得這般故事,比那一部《霸王別姬》更值得搬上大銀幕。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商量商量,把這個故事拍出來,由你來扮演筱菊庭,戲種也可適當調整,改為京劇,你看怎麼樣?」
晚風拂動廊下燈籠,暖光落在尊龍動容的眉眼上。
寧衛民的提議,讓他心口震顫,連日來的迷茫、糾結、自我懷疑盡數消散大半,只餘下滿心滾燙的觸動,他激動的點頭。
「真的可以嗎?那可太好了,這個角色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我們也一定要起個好名字。」
「你是說電影的名字麼……」
寧衛民抬眼望向漫天星月下的戲樓,忽然心有所感,心裡一動,腦海里驟然響起了幾句戲腔的清唱。
「台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台上人唱著心碎離別歌,情字難落墨,她唱須以血來和
戲幕起戲幕落誰是客……」
突然的靈感的爆發,讓他頓時有了主意,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要說電影的名字嘛,我倒是有個想法,不如就叫《赤伶》吧。位卑未敢忘憂國,戲子亦可赴山河。」
尊龍靜靜佇立在遊廊之下,指尖菸捲燃至盡頭,燙意傳來才猛然回神。
方才縈繞心頭數月的鬱結、不甘、自卑,在這段滾燙悲壯的往事面前煙消雲散,眼底重新燃起久未出現的光亮,已然徹底動了心。
是啊,這樣悲壯的故事才是他應該去用心演繹的梨園往事。
這樣出色的角色才是他應該讓世人記住的梨園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