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三十三章 下坡路(2/2)
沒人給他氣受,但他自覺對不起老婆孩子,抬不起頭來。
說完了邊家,再說說羅家,羅家的父子倆都在國營糕點廠工作。
要是放在過去,那也是飽受2號院鄰居們愛戴的人啊。
甚至邊大媽這位居委會主任都得給好臉色。
為什麼?
不但因為他們是2號院兒里唯一的工人階級,而且在缺吃少穿的年代裡,沒有人比他們搞油搞糖更方便的了。
何況糕點廠還有洋落——每隔十天半月的,幾乎都能積攢起一批烤蝴的點心低價處理給本廠職工。
所以困難年月里,羅家父子就是整個2號院的油水保證,時不時的就搞回點油糖關照關照鄰居們。
哪怕副食店裡的糕點只有陳貨,江米條能當武器的時候,他們也能給全院鄰居弄到酥脆或者是綿軟的新鮮糕點。
到了改革開放之後,隨著物資開始豐富,老百姓的消費需求無需克制,糕點廠的效益也越來越好。
羅師傅雖然因病退休了,但羅廣盛接了自己父親的班,成了車間主任後,也依然過了好幾年風風光光,紅紅火火的好日子。
然而美好的日子總是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的,京城居民在困難年月里被壓抑的消費需求雖然隨著副食品市場的放開改善迅猛增長。
但東西雖然可以不斷的生產出來,人的胃口有限,消費能力也就有上限天花板。
1987年京城糕點行業整體銷售量達到了歷年銷量最高106032噸之後,就開始掉頭,進入了下降周期。
1988年,京城銷售糕點總量103951噸。
1989年,銷售95441噸。
1990年,銷售92598噸。
1991年,銷售79227噸。
1992年4月1日,京城糕點,餅乾等食品全部停收糧票,敞開供應,但糕點銷量仍然呈現下降趨勢。
到1993年,京城糕點銷售總量已經萎縮到了去年66425噸,比最高峰縮減了將近四成。
這當然與提著點心匣子送禮的風氣轉變有關,也與居民的消費觀念和飲食結構進一步發生顯著變化有關。
這還不算,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整體行業銷量下行的同時,顧客的選擇也多了,傳統糕點正在喪失他們原本擁有的市場份額。
江米條、核桃酥越來越不討喜,動物餅乾壓根就沒人買了,甚至國營糕點廠採用流水線烘製的大部分糕點都在失去顧客青睞。
京城居民如今更喜歡現場製作,現場銷售西式糕點,或者是中外合資企業的各式盒裝洋點心。
如奶油派蛋卷,曲奇薄脆,可可蛋糕,黃油布丁,鮮奶吐司等。
傳統的中式糕點只有稻香村、正明齋、大順齋、祥聚公,這幾個打著老字號的商家,還能得到一些老百姓的認可。
所以對於大部分的國營糕點廠來說,現在的處境比起當年缺乏生產資料的時候還要困難。
當初他們只是因為原料不夠,為生產不出足夠的產品著急,現在卻要為生產出來卻賣不動的產品著急,這完全就是兩回事,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現在的羅師傅和羅廣盛也蔫兒了,每天活的無精打采的。
羅廣盛的工資只能拿到正常的一半,其他什麼錢都沒有。
羅師的看病錢也全成了積壓在案牘的白條,只能憑運氣偶爾報銷一部分。
這父子倆這輩子還沒遇過這樣的情況。
他們怎麼都想不通,前幾年廠子還紅紅火火,怎麼突然間廠子的貨就賣不動了呢?
他們可是端著鐵飯碗,堂堂正正的工人階級啊,從來不偷奸耍滑啊。
怎麼就越干越落魄,變得這麼廢物了呢?
說完了邊家、羅家,最後還得再說說米家。
這家人的日子這兩年其實也一直在走下坡路。
而且還是他們老兩口攜手並行,一起往下出溜兒的,老兩口誰都沒能倖免。
眾所周知,副食店是依託票證制度和計劃供給制壟斷生存的商業載體。
原本在物資困難年代,米嬸兒這個副食店的售貨員,是香的不行的行業,牛的不行的工作。
副食店有什麼緊俏物資,她都能即使提醒鄰居們,讓全院兒的人都跟著她沾光。
但改革開放以來,由於物資逐漸豐富,自由供給渠道越來越多,經營靈活度遠低於個體商戶的副食店開始沒那麼重要了。
客流和銷售額因此大幅下降,造成了普遍虧損。
所產生的後果就是大批門店縮減營業面積,精簡人員,不得不把大半鋪面對外出租,換取租金續命。
經營內容方面,副食店也做出了巨大的調整。
由於原有的肉、菜生鮮櫃檯完全敗給了自由菜市場和早市,對這些業務副食店開始了逐步裁撤,最後就剩下了醬油、黃醬、鹽、醬菜、糕點等傳統乾貨。
不用說,這肯定會影響職工的收入,米嬸兒處境不比其他兩家鄰居好多少。
但沒錢還不是最主要的,關鍵是副食店保民生的職責還沒相應減輕,或者降低。
就拿1989年來說,京郊白菜在這一年取得了超乎尋常的大豐收。
當年畝產突破了萬斤大關,比大白菜系列工程規定的指標高處34%,這原本是一件大好事。
但問題在於由於大棚種植的有力推廣,蔬菜生產打破了季節性的限制,大白菜當年的產量超過市場需求量兩倍多,出現了銷售難的問題。
即使按低於政府的指導價銷售,也還是賣不出去。
這個問題解決不好,農民就要承受巨大的經濟損失,責任誰來負不好說,但壓力層層傳遞,最後全壓在了國營副食店的身上。
那一年的冬天,米嬸兒比賣苦力的還慘,她和副食店其他的職工一樣,每天都得拉著一車白菜走街串巷,想方設法賣出去。
完不成任務,就要被精簡。
因為還要替米曉冉養活小外孫,米嬸兒哪兒敢下崗,只能硬撐著苦熬。
結果因為在連著好幾個月極其寒冷的環境下從事重體力勞動,腰腿都落下了病根。
現在的米嬸兒後悔極了,不但身子骨垮了,得長期按摩,貼膏藥,而且因為這個病也幹不了重活了,只能當半個人使。
最後過了一年,她還是不得不提前辦了病退。
那裡外里,她簡直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