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二章 宿命（2/2）
看著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邀功模樣，寧衛民順勢露出欣慰的笑意，恰到好處地送上誇讚，配合著他的喜悅，從不掃人興致。
可心底深處，卻悄然泛起一聲無奈的輕嘆。
短短半年時間，李聯傑變的何止是衣著氣場？更是心性與格局。
寧衛民還記得，年初初到港城的李聯傑只是個專心創作的演員和導演。
沉穩內斂、謙遜謹慎，步步為營、小心翼翼，深知自己外來者的身份，始終低調蟄伏、踏實深耕。
可接連兩部爆款傍身、名利雙收，再加上美人在側、事事順遂，如今的他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謙卑克制，眉眼間滿是爆紅後的浮躁與張揚，鋒芒畢露、心氣暴漲。
人終究抵不過順境的打磨。
一路坦途、名利盡收、佳人相伴，最容易讓人迷失本心、膨脹自滿。
此刻的李聯傑，正是如此。
想到這裡，寧衛民腦海中甚至悄然閃過上輩子的記憶，那是李聯傑的原有拋棄妻女的生活軌跡。
看著眼前春風得意、滿眼光明的年輕人，他竟不知該不該點醒、該不該勸阻。
而就在寧衛民暗自思忖之際，李聯傑已然再度開口，一番話語，將他如今躁動浮動、急於上位的心態，越發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瞞寧先生說，我最近事業上也做了全新的規劃，往後要徹底換一種活法了。」
他身姿挺拔，語氣篤定鏗鏘，帶著掙脫束縛的決絕與野心。
「今年夏天，嘉禾影業還特意找我，給我開出八百萬港幣的頂級片酬，邀約我簽約四部獨家大製作，誠意不可謂不足。但我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寧衛民微微挑眉，故作訝異，靜靜側耳傾聽。
「我徹底想明白了，打工終究是打工，永遠受制於人、看人臉色。一輩子做演員、替別人拍戲，永遠是被動依附。我不想永遠沒出息。與其寄人籬下，不如自主掌控。所以我乾脆組建了自己的正東影業，從今往後，我自己就是電影公司的老闆！」
說完，他目光熱切地看向寧衛民，語氣帶著幾分熟人間的坦誠與刻意的鋪墊。
「當然，咱們是一路相伴的老朋友、老搭檔，過往的情誼我一直記在心裡。往後我公司的項目，依舊歡迎寧先生繼續投資合作。只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面，今後所有項目，都會由我正東影業主控操盤，能給寧先生你的投資分成比例，可能會比以往適當縮減一些，還希望多多理解、多多包涵。」
寥寥數語，潛台詞卻昭然若揭。
爆紅登頂的李聯傑，早已不甘心屈居人下。
單純的演員片酬、項目分紅，已經滿足不了他日益膨脹的野心。
現在的他迫切想要徹底擺脫所有依附關係，從台前的演員、幕後的合作者，徹底轉型為自主掌控賽道的資本方。
這番話，看似坦誠告知、禮貌協商，實則是委婉劃清界限。
他在隱晦告訴寧衛民——我是不會加入你的大船娛樂的。往後我們不再又上下級的區別了，只會是平等的商業夥伴，我要獨立操盤、獨吞紅利、自主掌控我的人生。
不過儘管如此，寧衛民也沒計較他的冒犯。
臉上依舊笑意溫和、從容捧場。
但這不代表著李聯傑就真能如願以償，就此一飛沖天了，也不代表寧衛民心裡就沒有腹誹。
畢竟香江娛樂圈，從來不是單憑一身本事、一腔意氣就能站穩腳跟的名利場。
對這一點，寧衛民比誰都明白，他早已看清了李聯傑前路暗藏的坎坷與深淵。
外人只看得見熒幕前的星光璀璨、名利浮華，卻看不見幕後的暗流洶湧、刀光劍影。黑道滲透、資本博弈、利益傾軋、人身脅迫，才是這個圈子最真實、最殘酷的底色。
尤其九十年代初的港圈，堪稱亂象叢生、烏煙瘴氣。
影視行業的爆火，讓大量黑道資本湧入香江，或藉機拍片牟利，或暗中洗錢洗白，幾乎半壁娛樂圈都被黑勢力牢牢把控，無數當紅明星常年遭受霸凌脅迫、身不由己。
劉德華被強制簽約、被迫無休拍戲。
周潤發遭勢力打壓、遭遇人身挾持。
劉嘉玲被惡意脅迫、深陷風波。
就在不久前，梅艷芳只因在夜店拒絕當眾獻唱，便被大佬當眾掌摑羞辱，事後更是牽扯出驚天滅口命案，轟動全港，引發全城娛樂圈反黑遊行，人心惶惶。
這般兇險混亂的生態，就是在港城娛樂圈找飯吃的代價。
也正因如此，哪怕是手握雄厚資本、人脈根基穩固的寧衛民，想要在港圈分一杯羹，都必須主動交好霍家、查良鏞等本地頂級名流，積極和銀都機構、徐克工作室做利益交換、抱團制衡，從不敢孤軍奮戰、肆意妄為。
可此刻的李聯傑，一路順風順水、爆紅登頂，從未經歷過圈子的險惡。
他全然看不清腳下的深淵，誤以為名氣就是底氣、實力就是特權，誤以為自立門戶就能掙脫所有束縛、掌控自己的命運。
何其天真？
他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之所以沒有重走原版軌跡，沒有遭遇經紀人當眾被槍殺、自身被迫狼狽逃回內地的絕境，沒有在事業巔峰慘遭封殺、跌落谷底，全靠寧衛民對他的托舉。
若非寧衛民在他低谷迷茫時，將他借調至日本拍攝《力王》，讓他完美錯開港圈最混亂、最兇險的利益廝殺。
若非寧衛民從中周旋鋪路，穩住圈內資源與人脈，他根本沒辦法踏實參與《新龍門客棧》的拍攝，甚至拍了一半就會被梁家輝頂替，何來今日的風光無限？
可惜，一路被保駕護航的順遂，讓他徹底迷失了認知，錯把機緣當本事，錯把僥倖當必然。
對此，寧衛民心底只有暗自搖頭，萬般唏噓，已經無心規勸。
看來歷史的軌跡從來不會輕易改寫。
有些人大概仍舊要走會原本應該走的老路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