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架子樓(1/2)
過去京城有個堪稱口號一樣的俗語,叫「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
這句話其實說的就是老年間的京城人對於幸福生活的嚮往和想像。
就跟當代人渴望在一線城市擁有一套三室一廳的學區房,父母陪伴在身旁,夫妻舉案齊眉,子女膝臥,每日無憂柴米油鹽一樣。
大多數人都明白什麼意思,這話描述的情景很好理解。
但是同時還能夠意識到,這句話的前半句,完全可以概括為京城人消夏之樂的人,卻並不多了。
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當代人已經逐漸地不知道什麼叫做天棚了。
於此同時一個舊有的職業——棚匠,也已經逐漸消亡。
眼下這段歷史距離京城老百姓最近的,還是電視劇《四世同堂》把那位會舞獅子的劉師傅推到大伙兒眼前,讓老一輩兒的京城人記起來過去還有過這麼一個職業。
要讓年輕人說,四十歲往下,別說見過了,幾乎連聽都沒聽過。
所謂「天棚」啊,其實就是夏天納涼的涼棚,京城人稱呼為「天棚」。
那是用蘆席,杉篙、竹竿用繩索捆綁搭建起來的。
過去的時候,一到了夏景天兒,京城就進入了「天棚季」,各家的棚鋪都忙著做搭涼棚的生意。
京城的氣候是比較準確的。
一般按照天時,從舊曆五月開始一直用到中元節秋風起了,早晚就都該添小褂了,天棚也就存不住,該拆了。
但搭天棚可並非自民國才開始,這行業起碼也能追溯到明朝去。
早年間無論明清,京城的王公貴族,達官貴人到了盛夏,為遮擋暑熱的太陽,家裡的庭院都要搭起高大的天棚,用來避暑納涼。
後來這種方法陸續傳入民間,除了像樣的買賣家,一般老百姓的四合院裡也搭起了天棚。
就連大小文武機關,各路衙門口兒,每年的天棚費也是列入正式公務預算里的。
可見當時的這個行業有多麼興旺,對於過去沒風扇沒空調的人,那是剛需。
甚至說句不吹牛的話,到了民國時期,不僅四合院能搭天棚乘涼,就是高樓大廈也可以。
像京城東交民巷的使領館,各銀行,都是幾層的洋樓,尤其是東照西照的驕陽,確予人極大的威脅,每年這些洋人也在搭。
甚至就連宮廷,直到溥儀走出紫禁城,也一直是靠這一手避暑。
為什麼故宮裡頭除了御花園就沒有高大的樹木啊?
你要聽信了導遊的,那得當一輩子糊塗車子。
就那幫不學無術,信口胡柴的東西,都告訴你是怕混入刺客行刺,或者是防火需要完全就是把遊客當傻子的純粹的扯淡。
真正的緣故只是因為夏天要搭棚,明清宮廷都有這種風俗並有檔案記載。
皇上可不傻,沒道理百姓都懂得享受,宮廷不知道。
所以要論搭棚搭的講究,普天之下,也無出京城之右者。
搭天棚的行業叫「棚鋪」,幹這種活兒的人叫棚匠。
需要飛檐走壁,爬上爬下,空中作業,將長長的木樁粗粗的長竹竿用麻繩綁成架子。
從工作性質出發,幹這活兒的人大致應該算是建築行里的一員。
但是又不完全一樣,因為建築都是長期使用的,而棚這種東西,卻是臨時性的。
過去請人搭棚的時候,棚匠會按照主家的院子大小給你算錢,一季是多少錢。
一切東西都是棚鋪的,主家花的錢只是個租金,到了時候人家就全給拆走了。
所以價錢也不貴,基本中上之家就能花得起這個錢。
但現在可沒戲了,眼下這些東西可沒地兒去租了,全得靠自己買下來。
而且連人都難找,工錢也低不了,所以開銷必定是實打實的。
饒是共和國內地物價人工超便宜,給個小院搭棚也是價格不菲,連買料帶人工,得三千塊呢。
這還不算,因為這錢只是把天棚搭起來的錢,搭完還得拆呢,拆完了還得存料呢。
難怪老爺子不樂意,說白了這就是花錢受累,自找麻煩的事兒。
就更別說,要按照江念芸的想法,還得按照過去的意思搭起喜棚來,修修戲樓,大操大辦了。
那就更不知道得要多少錢的開銷了,根本沒法子去算。
事實上,等寧衛民和松本慶子坐著汽車回到了馬家花園,從車上下來走進院子。
寧衛民就明白了為什麼路上羅廣亮勸他考慮換個地方住,又不把汽車開進來了。
不為別的,就因為院兒里舖開的攤子太大了,也太亂了,根本就沒地兒了。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這院子的入門處就改變了模樣,有無數搭著雨布的東西落在一進院子的空場裡。
而且從露出來的部分可以看到全是竹竿、杉篙、繩索這些的東西。
這還不算,原本的汽車房裡也沒停車的地方了,因為寧衛民走過去就發現,桌椅板凳都是成堆兒擱在裡面,且摞在了一起,光各色的八仙桌就有好幾十張,椅子板凳更是多不勝數。
而且他看的明明白白的,這些都不是他過去買的那些紫檀家具,也不是老爺子退賠的那些,肯定是新置辦的。
這還不算,也是巧了,在往前走,發現還有兩輛三輪車停在那兒,車上紙箱子用繩索捆著,摞得老高。
兩個打著赤膊的車夫正各自卸貨,一件件往屋裡搬運東西,渾身是汗,腦門冒油。
眼瞅著就知道這些箱子,一件件的不輕省。
也巧了,拿著鑰匙串給他們開房門,看著他們幹活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士慧。
見著寧衛民他們一行人大推著八個拉杆旅行箱過來就樂,趕緊上前迎了過來。
「衛民,我說你可算回來了。我等著喝你們喜酒可都等急了。你們要再不回來,這齣大戲缺了主角那還怎麼唱啊?哎喲,瞧這架勢,滿可以的,你們兩口子怕不是把巴黎的商店都給搬空了吧?」
「哎,松本小姐,一路辛苦啊。您可是越來越有國際巨星的氣質了。恕我攀個親戚,現在咱也應該算是自家人了吧?我能管你叫弟妹了吧?」
「啊?你問這些什麼東西啊?這還用問嘛,咱們辦事得準備齊了家什不是?總不能光有桌椅板凳啊,那還得有杯盤碗碟才對啊。什麼?太多了?不多啊,這些也就剛一半的貨。他們還得再送一趟呢。」
「哎,這我還得跟你說說,總共三百套,都是好東西。京城工藝品廠的仿古瓷,而且是人家劉永清劉師傅專門為你燒的,聽說是仿照哪個皇帝結婚的喜瓷,比壇宮咱們現在用的那種還好。反正是絕對夠派啊,得配得上你們的身份。人家廠長老柴也夠意思,沖你的面子,半賣半送,給咱們打了七折。也就五六萬塊錢吧。」
「辛苦?哎喲,那還不是應當的。我說,這你就別客氣了,你的婚姻大事難道我還不該幫忙嘛,別外道。不瞞你說,今兒連我們家那口子也來了,她在裡邊忙呢,今兒等忙和完正事,我們一起給你接風洗塵……」
要是這小子現如今還真不一樣了,還真不愧是壇宮的一把手。
過去倒賣兩台電視,掙個兩千塊都能興奮的一宿睡不著覺的主兒,今兒個提起五六萬也不大當回事了,語氣里透著那麼輕鬆。
不過他這話聽到那兩個搬運貨物的車夫的耳朵里,那是難免引人側目,讓人咋舌。
尤其他這一說起話來,興奮中帶出來過去那個搖頭晃腦的勁兒,看得寧衛民都直皺眉。
太嘚瑟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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