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六章 治本(1/2)
照區長的想法,再怎麼說,日本人的雇員也是京城人,也是曹建他們替日本人招工找來的。
在這種關鍵的原則性問題上,身為華夏人的他們,總不會數祖忘典,去偏幫日本人吧?
然而卻沒想到曹建卻苦著臉說出來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實。
「領導,您可能有所不知,日方聘用的財務人員是從三十幾個人里他們親自精挑細選的,而且後來不但簽署了許多法律協議,確保這些財務人員必須向著他們,同時給的薪資待遇也很高,和普通人員完全不一樣……」
「法律協議?還能這麼幹?」
「是啊,誰要是泄密,日本人追究起來是要坐牢的。」
「待遇到底有多高?」
曹建的表情越發顯得尷尬了,臉上歲呈現出的是欲哭無淚的擰巴。
「一千塊,其中五百是人民幣,五百是外匯券。不包括獎金。」
這個回答,不但引發了全場譁然,而且讓接連發問的章區長登時驚住。
雙重保險!
這些日本人也太精明了!
而且他們肯給財務人員這麼多錢,還不包括獎金!
想也知道,做這份工作的人,即使沒有牢獄之災的威懾,也肯定會把日本人當成最親的人,而把自己的祖宗扒拉到一邊去了。
「他們肯給財務人員這麼優厚的待遇,那其他的職工怎麼看,沒人有意見嗎?」
「誰有意見,也不敢明說。因為日本人把京城遊樂園的上崗規定規範的很細,幾乎沒人能完全做到,所以一旦被針對,要被日本人找茬扣錢的話很容易。另外,其他的職工收入也不錯。雖然每個人的具體收入根據崗位和工種不同,不一樣的,但是大體上來看,即使是遊樂園撿垃圾的工人也要比京城職工的平均收入高出一半以上。其他人差距就更大了,售貨員的工資是京城職工一倍,有技術的電工和維修工是一倍半到兩倍……」
好嘛,這下問題更明朗了。
日本人這是典型的兩面派,故意在做厚此薄彼的區別對待啊。
一方面,他們對中方公司一毛不拔,黑心吞了所有的經營利潤,剋扣下來的是上千萬的大數兒。
但另一方面,他們又給職工豐厚的待遇,以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顯示出寬和的一面。
這樣一來,在那些中方職工的眼裡,日本人自然都是慈眉善目,慷慨大方的好人。
如果中日雙方在經營上產生矛盾甚至是對立,不用說,日本人才是人心所向的一邊。
出於個人利益的考慮,恐怕遊樂園所有的職工,都不會站在區政府的一面,反而會認為區政府找日本人的麻煩是吃飽了撐的。
是沒事兒找事兒,是看不得大家的好,試圖破壞他們的美好的生活和工作。
不得不說,日方這手利用經濟的「挑撥離間」和「綁架民意」玩兒的可謂陰險至極。
為此,就連周區長都憤怒了,他一拍桌子怒斥,「這幫日本人也太壞了,這分明就是在挖我們社會主義的牆角嘛。我敢肯定,他們絕對是從一開始就包藏禍心。」
跟著更忍不住追究起曹建的責任來,「還有你,曹建,你們公司的責任,不就是負責勞資工作和後勤保障的嘛。我記得遊樂園剛開業的時候,職工的工資也沒這麼高啊。怎麼現在和京城職工的工資標準差距這麼大了!合著是遊樂園在年年虧損,職工的工資反而年年上漲?這麼反常的事兒,你都沒有心生警惕嘛?你是幹什麼吃的?難道你也被日本人收買了?你對得起區政府對你的信任嗎?」
這樣的話,當然是曹建所承受不了的。
他幾乎都快哭著給周副區長跪下了。
「領導。我承認,我還是太年輕了。缺乏相關的經驗,沒能儘早識破日本人的真面目,當初我自己也的確為日本人給出的高薪竊喜過。但我向您保證,我的立場從來沒有動搖過,絕對沒有做過任何違反原則的事兒啊。」
章區長也覺得周副區長這話太過誅心了。
這種事還沒調查清楚,是不能隨便下定語。
而且曹建是他老同學的兒子,以他對這小子的了解,曹建吃點喝點,收點菸酒的膽量大概有。
但要說他毫無原則,輕易就能被日方收買,犯下這種嚴重錯誤可能性不大。
更何況這件事本身也是曹建主動上報的。
他也看得出曹建是真的在替區政府著急,並沒有一點替日本人狡辯,或者試圖掩蓋自己過失的舉動,這應該可以說明他的原則性還在。
因此,章區長皺了皺眉,還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阻止了周副區長針對曹建的質問。
「好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還是先商量怎麼解決實際問題吧。現在來看,找到對我們有利的直接證據可能性不大了,恐怕就連讓遊樂園中方職工來出面作證都很難,為了這份工作,他們的一定都不情願。大家都來想想看,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好辦法?」
章區長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又是一陣死寂,比之前更甚。
剛才還群情激憤的議論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喉嚨。
周副區長臉上的怒氣還沒散去,卻也沒再繼續指責曹建。
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靠在椅背上。
然而那「吱扭」的一聲輕響,卻在這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旅遊局的那位年輕科長,先前攥得發白的鋼筆終於鬆開了,筆尖在筆記本上「日方違約」四個字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他看著那團墨跡,眉頭皺得更緊了。
原本以為周副區長建議打官司是條明路,誰料到日本人早就在財務上布下了天羅地網,連帳本都摸不到,談何勝訴?
一腔血氣翻湧上來,又被現實澆得透心涼。
角落裡的園林局女同志,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聽著這些盤根錯節的算計,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原本以為,遊樂園的問題無非是經營不善,卻沒想到背後藏著這麼多陰私手段。
只恨自己不懂商業,不懂法律,在這滿屋子的焦灼里,連一句有用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主管商業口的許副區長,終於抬起頭來,開口發言了。
他除了眉頭依舊擰成疙瘩,聲音也異常沙啞。
「不是我潑冷水啊,現在看來,日方的財務證據很難搜集,職工那邊也指望不上,也就是說走法律途徑的結果難。那在這種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我們和日方對薄公堂是否還有意義?」
他頓了頓,看向趙書記和章區長,「我可不是故意和大家唱反調啊。也不是想要和日方苟合。我主要是擔心,如果和日方徹底撕破臉,又沒能取得法律的支持,在日本人認為徹底掐住咱們的七寸的情況下,那我們會不會面對更加被動的局面?所以……」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死水,立刻激起了一片附和的嘆息。
「可不是嘛,他們算準了咱們沒技術沒經驗,接不了這個爛攤子。」
「這遊樂園是咱們區的臉面,真要是停擺了,市里問責下來,咱們誰都擔不起。」
「那也不能答應啊!答應了就是無底洞,以後還不知道要被訛詐多少次!」
議論聲四起,然而卻沒了剛才的底氣,滿是無可奈何的憋屈。
因為許副區長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一切反擊都建立在實力對等的基礎上,如果沒有實力還要硬剛,那就成了以卵擊石的愚蠢,只會輸得更慘。
曹建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中方經理,卻被日本人架空得徹底,連一點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此刻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像是壓著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趙書記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擊著,節奏越來越快。
而他眼神里的怒火漸漸沉下去,變成了一種壓抑的凝重。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得像淬了冰,「都別吵了。」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看來,這件事是不能純粹硬碰硬的了。對日方還是得考慮通過談判的問題解決問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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