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九章 心事(2/2)
今天惜陰軒里擺的酒席是十二人的大圓桌,十二個熱菜十二個涼菜,葷素搭配,滿滿當當。
暖氣燒得足足的,驅散了臘月的寒意,溫好的白酒黃酒斟滿了酒杯,豪門大宅里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赴宴的人圍坐在一起,笑談家常,酒杯碰撞的脆響里,滿是年節的歡悅。
有人說起街頭的新鮮事兒,有人聊起家常瑣事,吃得嘴角流油,手裡沾著醬汁,臉上卻滿是快慰,活脫脫一幅新春歡宴圖。
尤其今年的芸園,還來了幾位不尋常的客人。
除了江念芸、康述德、沈存和寧衛民一家三口,從港城飛來的鄧麗君、麥靈芝、林青霞,還有從日本回來的李聯傑、余榮光,都成了宴上的座上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為了答謝今天請客的主人,他們自發的小節目便熱熱鬧鬧地開了場。
誰也沒料到,唱慣了柔情蜜意歌曲的鄧麗君,竟能哼上幾段字正腔圓的河北梆子和山東快書。
眉眼如畫的林青霞,不僅會唱閩劇,還變了一手精巧的小魔術,引得滿堂喝彩。
李連杰和于榮光更是技驚四座,二人當場比划起武術秀,那精彩程度,絲毫不輸央視春晚的壓軸節目。
不過雖然滿堂歡聲笑語,酒酣耳熱,一派其樂融融。
可蹊蹺的是,今天寧衛民卻像是沒融進這熱鬧里,有點心不在焉似的。
當宴席剛剛結束,他便借著去洗手間的由頭離了這裡,沒再回來。
眾人飯後都忙著讓人去偏廳支起桌子,開兩桌麻將,就連松本慶子也帶著孩子去院子裡放煙花,誰也沒太留意其他。
唯獨康述德老爺子心裡犯了嘀咕。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徒弟了,素來是個好面子且愛熱鬧的性子,今兒這樣的場合還有外客,居然這般悄無聲息地溜走,實屬反常。
於是酒闌人散,康述德也沒跟旁人搭話,留下江念芸去跟年輕人們熱鬧,自己則徑直往自己小院兒的走去。
結果剛進院兒,就看見東廂房亮著燈光,再走過去剛推開門,就聞見一縷淡淡的煙味。
這味道,讓老爺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因為他清楚,寧衛民很早以前他就戒了煙,這怎麼又抽上了?
當他輕輕推開門再往屋裡一看,果不其然,寧衛民正獨自坐在窗邊的圈椅上發呆呢。
昏黃的檯燈映著他的側臉,桌上的菸灰缸已經有了兩個菸蒂,他指間還夾著一支燃著的香菸,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神色。
此時聽見門響,寧衛民也猛地回過神。
見到康述德,慌忙掐滅了煙,站起身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笑意。
「師父,您怎麼來了?」
康述德沒應聲,只是走到他對面坐下,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
「衛民,你這心裡有事啊。」
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寧衛民的肩膀微微一顫,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垂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迷茫。
「師父,我就知道您慧眼如炬。我也不瞞您,我是有心事。」
「什麼事兒,還能讓你這麼發愁?」
「就是區政府和日商合作的遊樂園,這個項目我到底該不該插手,從日本手裡接過來,我現在又遲疑了。不怕您笑話我,一開始的時候,喬萬林找我,我是很想做的,因為我有把握能做的好,不但能讓區政府財政有所改善,不再讓日本人欺負我們。甚至能大大拉動京城的文旅產業,復興我們的動畫產業,給不少人提供就業機會。可我又怕……怕當了那隻出頭鳥啊。這件事我一旦做成,就沒法再低調行事了,至少我在市里就掛號了。到時候不知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官方的,媒體的,還有慈善組織,那些衙內們,我的財產規模也會被有心人打聽出來,我不知道面對我這樣的億萬富翁,他們會怎麼看我,會用什麼樣的姿態和我打交道,總而言之,到時候我就成了眾目睽睽之下的一頭肥羊,後患無窮啊。所以我很迷茫,師父,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做。尤其您知道的,官商可從來沒有好下場,我最怕的就是和官場牽扯過多,麻煩啊……」
康述德沒急著說話,只伸手從桌上拿起自己的那對產自保定府的鐵球,就那麼拿在手裡揉搓著,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胡同里偶爾傳來的鞭炮聲,隔著窗欞飄進來,反倒襯得屋裡更靜了。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老京城人特有的慢條斯理,又摻著幾分歷經世事的通透。
「衛民啊,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跟你講過《道德經》里的話?『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這『敢』和『不敢』,不是膽小怕事,是分寸,是進退。」
他抬眼看向寧衛民,見徒弟正垂著頭,眉頭擰成個川字,便繼續說道,「你現在怕的,是『出頭鳥』這三個字。怕槍打出頭鳥,怕財富曝光,怕有人糾纏,怕有人用權力逼你就範,怕是非找上門。可你忘了,這鳥要不要出這個頭,得看它飛的是什麼天,落的是什麼林。」
康述德搓揉鐵球的手停了下來,像是在掂量著手裡鐵球的分量。
「這遊樂園項目,不是你寧衛民想吞掉金山銀山,是日商謊報虧損,撂下的爛攤子。你接過來,不是為了一己之私,你要扶持國產動畫,要帶動周邊產業,要讓老百姓有個好去處。這叫什麼?這叫『順勢而為』,叫『利國利民』。《周易》里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厚德』,就是你手裡的護身符。你做的是普惠民生的事,民心就是你的根,根扎得深,風就吹不倒你。」
寧衛民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卻又很快黯淡下去,「師父,道理我懂。可樹大招風啊。好人未必就有好報。我怕錢賺多了,說不清道不明,怕有人眼紅,給我扣帽子。」
「怕說不清,就把帳算明白,怕扣帽子,就把路走踏實。」
康述德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法家講『循名責實』,商鞅徙木立信,靠的是什麼?是規矩,是憑證。你接項目,要跟區政府聯手,把日商的爛帳審計清楚,白紙黑字,條條框框,都擺到明面上。你的錢是怎麼來的,是運營賺的,是產業分紅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這就叫『名實相符』,誰還能挑出毛病?」
他頓了頓,語氣又柔和下來,像是在給徒弟順毛,「再說了,你以為『悶聲發大財』是長久之計?錯了。真正的安穩,不是躲著藏著,是『和光同塵,雨露均沾』。道家說『藏鋒』,不是讓你把刀鞘裹得嚴嚴實實,是讓你別拿著刀四處顯擺。你接了項目,讓政府做你的背書,你賺了錢,要拿出來做公益。利他才是你真正的安全依仗,讓大家都知道,你寧衛民賺的錢,沒揣進自己腰包,是用來做事的。從你身上得到好處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
康述德站起身,走到寧衛民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映出兩道人影。
「你想想,古時候的商聖范蠡,三聚三散財,為什麼能安度一生?因為他懂『持盈保泰』的道理。錢聚過來,又散出去,散的是財,聚的是人心。人心齊了,誰還會把你當成那隻該打的出頭鳥?人家只會把你當成領頭雁。」
他看著寧衛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衛民,這世上的事,哪有萬全之策?『迎難而上』不是硬闖,『明哲保身』也不是退縮。你要做的,是『以守為攻』。守的是規矩,是本心,是百姓的利益,攻的是產業的困局,是時代的機遇,是你個人的才幹能夠學以致用。」
「你缺錢嗎?你不缺錢。別人不清楚你什麼情況,我清楚,哪怕這是個再賺錢的買賣,可以你現在的情況,你已經不在乎了。你要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追求的絕對不是財富的收穫,而是社會效應,是想用這件事來證明你存在的意義。」
「人這輩子一共才多少年啊。一晃就過去了,你要是個貪圖享樂的人,現在就可以停下休息了。可你沒有,你一直都很辛苦,因為你要的是在短短人生中,做成一些別人做不到的事情。這件事,難道就因為有風險就不去做嗎?做了才不會辜負自己的生命啊。過去的多少的王侯將相也是如此,他們追求的已經不是個人享樂了。從這個角度來說,你已經不是一個俗人了。」
寧衛民怔怔地看著師父,指尖的煙早已燃盡,燙到了手指才猛地回過神。他慌忙甩掉菸蒂,眼眶微微發紅,「師父,您說的對,我明白了。其實我怕的不是出頭,是怕扛不起這份責任。是我怕自己能力不足,有可能會讓這件事偏離,失控。我還是有點欠缺擔當啊。」
康述德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沒有的事兒,你已經很不錯了。正常人都會怕,這很正常。而且反過來說,你怕了,才會更加的謹慎小心。這也是好事。當然,如果你真的為此事感到頭疼,也不要勉強非要去做。沒有人會笑話你的。我只想讓你知道,師父不在乎你能否飛得更高,我只怕你會過度逼迫自己,讓自己變得太累了,把自己累垮了。」
說到這裡,康述德的語氣越發和藹,「你師父我這輩子,其實最得意的事兒,就是收了你這個徒弟。我沒想到啊,這才幾年啊,你的成就已經達到這種地步了。這是我不敢想像的商業規模。說實話,你的本事已經超過我了,有些時候我都在想,你再往上走,我可就真的沒什麼可以教給你了。」
寧衛民心頭一暖,心裡亮堂的同時,眼睛忽然有點濕潤了。
康述德則在對他微笑,笑容中的暖意驅散了他所有彷徨。
此時窗外鞭炮聲隱約傳來,也像是在為這個即將拿定主意的年輕人,奏響一曲新年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