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一十五章 贈票(2/2)
司機小張是很有眼力見兒的人,見狀主動開口,做出了最妥當的安排。
「寧總,江女士,外面風大,別讓孩子凍著。我先去把車暖暖,再開過來,您二位在大廳稍等。」
說完,便快步跑向停車場。
寧衛民和江惠便都帶著孩子留在了大廳靠近大門的位置等候。
此時,江惠抱著手臂,下意識地幫小諾擋著風。
而她心裡那股想問又不敢問的糾結勁兒又上來了,忍不住偷偷瞄向寧衛民。
不可避免的,竟有些心慌意亂。
寧衛民把她的神色看在眼裡卻誤以為她這個當媽的,還在擔心小諾的病。
他側過身,用高大的背影幫她們娘倆擋住了棉帘子側面吹來的冷風,溫聲開口。
「看你剛才眉頭緊鎖的,還在擔心孩子的病情?放心吧,兒童醫院是京城最好的專科醫院,經驗豐富,藥都開得很對症,孩子不會有事的,你看現在她不就好多了?這就說明剛才的治療有效。」
江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搭話,心裡一暖,連忙點頭。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小諾現在,精神頭確實好些了。說起來還真要多謝你,今天多虧你關照,否則……」
「哎,你又客氣上了。」寧衛民不等她說完就打斷,「我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又都是當父母的人了。無論從那兒論,這點舉手之勞也是應該的。何況你一個女同志,獨自抱著孩子來看病,本身就很不容易。就是咱們不認識,我伸手幫一把也沒什麼可說的。」
說到這裡,寧衛民忽然想到了年京,順便就多問了一句,「哎,孩子爸爸呢?年京今天怎麼沒過來?孩子生病的事兒他知道了嗎?」
這簡直就是把話茬送到了江惠的嘴邊了。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話鋒一轉,決定還是替年京和江浩問一問。
「衛民,年京和我哥,現在他們都在海南呢。」
「哦?」寧衛民聞言,挑了挑眉,雖然意外,卻並不吃驚。
他只是淡淡搖了搖頭。「我說呢。原來他們都不在京城啊。那你可真是辛苦。看你累的,臉都沒血色了。你可得注意身體。」
聽到寧衛民還在關心自己的身體,江惠的心頭一顫,隨後又忍不住低了下去,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不敢看寧衛民的眼睛。
「他們去了有一年多了,說是……說是在海南那邊倒騰地皮。我聽他們說,海南那邊的房地產很熱。」
「倒騰地皮啊……」
寧衛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深邃了幾分,「他們的商業嗅覺還挺靈敏。最近幾年,海南土地確實有得賺,尤其海南幾個人口最多的大城市,那可是個『淘金』的好地方,不過也是個讓人容易迷失的地方。」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意味深長,「剛才你欲言又止的,是不是跟年京和江浩在海南的生意有關?你要有話想說,就直接說好啦。我們之間沒必要兜圈子。有些話還是直率一點好。」
江惠被他一語道破心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把心裡的擔憂和盤托出。
「衛民,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反正說起來確實挺巧的,昨天晚上,年京剛在三亞給我打了長途電話,電話里還說起了你……他告訴我,在三亞聽土地局的人說你要在亞龍灣那邊投資一個國際度假村,而且上邊已經正式批准了。他……他想問問你,度假村周邊地皮是不是還有投資價值?他和我哥也看上了一塊地,也想……也想跟著投一把。」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滿是羞愧。
這種借著舊交情打聽商業機密的行為,實在是太市儈、太不地道了。
何況今天寧衛民還在醫院這麼照顧她,幫了她大忙,怎麼想都有點不是味兒。
然而,寧衛民並沒有因此流露出絲毫的反感或輕視。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的車流,語氣誠懇而嚴肅,「江惠,我去海南投資房地產的事兒,此前雖然沒有對外宣揚,但主要是為了防止事情的變數,並不是刻意想瞞著誰。現在既然批文已經下來了,你又問起這件事來,那我就告訴你好了,沒錯,亞龍灣的國際度假村項目確實是我在主導,那是我長期看好的投資項目。項目也是和政府充分討論過規劃的。一旦消息公布,受此影響,周邊的地價短期內肯定會有波動,甚至會大漲。如果江浩和年京是想趁著現在海南熱炒房地產熱度,圈一塊地,低買高賣,賺點快錢,這在商言商,無可厚非。」
江惠剛鬆了口氣,寧衛民卻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幾分。「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也請你轉告他們。我做這個度假村是做實業,是長線投資,看重的是未來的運營收益,並不是圖一時之快,賺投機利潤的。所以我的投資和他們想純粹炒地皮,有本質的不同。他們千萬不要只顧著看我在那邊的運作動向。他們必須記住八個字——快進快出,適可而止。現在的海南樓市,泡沫已經開始吹了,所有人都在賭,賭后面還有人接盤。這種擊鼓傳花的遊戲,最怕的就是賺到錢捨不得走。我不久前在日本經歷過,親眼目睹的,鼓聲一旦停了,最後手裡拿著花的人,會死得很慘。所以可千萬別因為我在那邊有投資,開始蓋房,鋪路,甚至陸續加大投資,他們就盲目覺得市場穩如泰山,那是兩碼事。否則,他們最後或許會血本無歸。我可不是嚇唬你。」
這番話,寧衛民說得推心置腹,既有作為朋友的提醒,又有作為商人的冷靜。
江惠聽得心驚肉跳,連連點頭。「我明白了,衛民,謝謝你的提醒。我一定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他們,讓他們千萬別貪心。」
看著江惠如釋重負的樣子,寧衛民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他隨之也就轉移了話題。
「好了,這些事兒說起來怪沒意思的,反正你心裡有數就行,別讓這些煩心事影響了心情。咱們還是交流交流為人父母的經驗吧。啊,對了,剛才聽你的女兒說,她還沒有去過京城遊樂園,很是期待爸爸媽媽一起帶她去呢。是這樣的嘛?。」
提到這個,江惠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是啊。小諾這孩子,可嚮往去一次遊樂園了。一直念叨著想讓年京帶她去玩。可從京城遊樂園幾年前開業起,年京和我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間,不是他有事,就是我有事。寧澤剛才跟她說,前幾天剛跟你去過,把她羨慕壞了。哎,說起來,我和年京都是不稱職的父母。」
而就在她說出這番話後,寧澤也仰著小臉,拉了拉寧衛民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
「爸爸,小諾好可憐,她還沒坐過旋轉木馬呢。我們下次帶她一起去好不好?」
寧衛民笑著颳了一下女兒的小鼻子,忽然心裡一動,隨即從風衣的內袋裡掏出幾張印刷精美的卡片,遞到了江惠面前。
「要我說,既然孩子想去,那就別等年京回來了。正好,我這兒有幾張京城遊樂園的票,年底才到期,就是為了送人的。你先拿著,等小諾病好了,乾脆抽空帶她去玩個痛快,也別讓孩子老惦記了。至於你剛才那些話,我可不認可。你是個稱職的好媽媽,我完全看得出來。還有年京,現在國內生意也不如頭幾年好做了,他也有他的苦衷,我都能理解。家庭和事業不好平衡啊,這本來就是現代社會的新問題。連社會專家都沒有好的辦法解決,你何必跟自己較真呢。像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易了。兼具家庭和事業,你當得起『時間管理大師』的稱號。」
江惠下意識地接過票,驚訝的發現寧衛民塞給她的居然多達五六張。
看著上面精緻的城堡圖案,她心裡滿是感激。
既是為了寧衛民的增票之舉,更是為了寧衛民對她的寬慰,這些話簡直說到了了她的心坎里。
「這……這怎麼好意思,太貴重了。我只要兩張就夠了,你給的太多了,還是你留著送其他人吧……」
「拿著吧,不算什麼。」
寧衛民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這些門票我要多少,有多少……」
他輕笑了一聲,目光溫和地看著江惠驚訝的眼睛,緩緩說道,「因為現在的京城遊樂園,已經是我的產業了。」
「你的……產業?」
「是,原先和重文區政府合作的日商是騙子,這麼些年一直報虧,沒給區政府分過一分錢。所以區政府決定交給我打理,取代那些日本人。我再給你透露點消息吧,作為今後遊樂園的管理者,我建議你儘量早帶孩子去玩,別等到天氣轉暖,因為我還要把京城遊樂園擴建。到時候京城遊樂園的四周都會拆遷,環境肯定沒現在這樣好。除了噪音,弄不好趕上風天,還有灰。」
江惠徹底愣住了,手裡的門票仿佛有千斤重。
她當然知道寧衛民生意做得大,連海南的國際度假村投資都過億了嘛。
然而她卻仍然萬萬沒想到,連京城人盡皆知的遊樂園都被他收入囊中了。
這個消息,比剛才聽到的任何商業機密都讓她感到震撼。
就在這時,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了台階下,小張從車裡下來,又跑進大廳請人。
「寧總,車來了。」
寧衛民點了點頭,率先邁開步子,走下台階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江惠,溫和地笑了笑。
「走吧,我送你們回家。對了,你的自行車放哪兒了,我讓小張放後備箱裡帶上。」
這一刻,江惠看著寧衛民用雙手拉著兩個孩子轉身離去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初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寬厚可靠。
她忽然意識到,男人的魅力或許並不在於花言巧語或一時的殷勤,而在於這種舉重若輕的從容。
面對權勢不卑不亢,面對弱者溫柔體恤,面對巨額財富時雲淡風輕,面對家庭責任時又細緻入微。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恰到好處,既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又維護了她的尊嚴,甚至還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強大實力,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種成熟男人的掌控力,像一張無形的網,沒有女人能逃得掉。
江惠攥緊了手中的門票,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這樣的男人,終究不是她的。
他的日本妻子,可真幸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