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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魚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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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同樣會從雞零狗碎瑣事談起。

這樣含蓄的談話技巧在商業場合很重要,是有必要的。

既顯得他不是那種急功近利的商人,同時也會顯得他沒有把談判的對手看得那麼重,能夠潛移默化的加重自己的氣勢。

「池井總經理,您在華夏工作也有不短時間了,不知您對於這裡中餐的感覺怎麼樣?」

寧衛民的語氣閒適得像是老友閒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池井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中餐的確博大精深,和我在本國吃過的中華料理差距不小,好像有數不勝數的菜式,什麼山珍海味都有。不過恕我直言,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部分菜式烹飪手段過於繁複,少了些飲食本味。」

他這番話說的完全就是場面話,大概已經無數次應付過京城的幹部和商人了,既不落對方面子,不肯折了本國的威風,其實等於沒說。

但寧衛民卻並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挑起這個話題,便於接下來借題發揮而已。

「那您今天一定要好好嘗嘗這家餐廳的菜式。實不相瞞,這家店也是我開的,主打的是宮廷料理,和我在東京銀座開辦的中餐廳有一些菜式是一樣的,在東京很受日本客人喜歡呢,還希望一會兒您能給個中肯的評價……」

然而就在他正要繼續介紹下去的時候,一旁的黃赫卻按捺不住了。

這個傢伙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先前被無視的屈辱感還沒散去,此刻見兩人聊起中餐,頓時覺得逮著了機會。

他自詡港城的餐飲業繁榮遠勝於大陸內地,天上飛的,地下跑的,自己都吃過。

面對要介紹中餐的寧衛民,這正是他找回面子、彰顯存在感的好時機。

所以瞅准了時機,黃赫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插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倨傲。

「寧先生,作為一個港城人,我自認對於中餐還是有些發言權的。其實什麼宮廷菜啊,都只是噱頭而已。說到底,不還是要在山珍海味上見功夫?」

他說著,故意抬了抬下巴,眼神掃過寧衛民,明顯在炫耀自己的見識。

「我吃過的魚翅宴不少,粵式的濃湯魚翅,閩菜的佛跳牆,那才叫一絕。尤其是魚翅撈飯,在港城那可是身份的象徵!」

這話一出,黃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語速都快了幾分,「魚翅撈飯這東西,講究的是翅針夠粗、夠密,湯底得熬足十二個時辰,用老雞、老鴨、鮑魚、瑤柱吊出來的湯頭,濃得能掛住碗壁,再把煨得軟糯的魚翅和香糯的米飯拌勻,每一粒米都吸飽了湯汁,入口鮮醇厚重,那才叫地道。這種吃法,你們大陸內地目前還無人懂得呢。」

這話一出,池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倒不是反感魚翅,而是覺得黃赫插話的時機太過刻意,語氣里的炫耀和挑釁意味,也太過明顯,反倒失了分寸,拉低了層次。

尤其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談判場合,聊這些旁枝末節本就是為了緩和氣氛,黃赫這般急於表現,如此明顯壓制對方,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可黃赫卻沒察覺池井的不滿,反而越說越起勁,儼然一副中餐品鑑專家的模樣。

「寧先生的餐廳應該也賣魚翅吧?我來說句公道話,內地的魚翅做法,總差點意思。要麼是湯底不夠醇厚,要麼是翅身處理得不乾淨,帶著腥味。還是港城的酒樓地道,那才是真正的功夫菜。」

他刻意強調「港城」二字,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優越感,仿佛自己吃過的山珍海味,比寧衛民見過的都多。

而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斷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直到等黃赫唾沫橫飛地說完,寧衛民才緩緩放下茶杯。

「請問,你是……?」

「我是熊谷組的港方經理,我叫黃赫。」黃赫終於有了機會自報家門了。

「啊,原來是黃經理,看來你對魚翅很有研究啊。」

「不敢說研究,只是這種大補的東西,我吃得比旁人多些,才多少懂些門道罷了。」

「哦?」

寧衛民挑眉,笑意更深了些,「那既然這樣,我一會讓人送幾盅紅燉排翅來,也請黃經理品嘗品嘗,看看我們餐廳的魚翅究竟味道如何。」

聽寧衛民要請自己吃魚翅,黃赫還誤以為對方吃自己這套,這是在對自己示好。

他不免又重新得意起來,胸脯挺得更高了。

可就在他正想要再炫耀幾句,卻沒想到寧衛民接下來的話可就不那麼好聽了。

「不過,黃經理剛才有些話我就不敢苟同了,魚翅可沒有什麼滋補的效用。黃經理看來對魚翅的了解的確還有所不足了。」

「怎麼可能?魚翅還不是大補?」黃赫登時就不高興了,「寧先生,你可不要信口開河啊。」

哪知道寧衛民卻反而笑容更盛了。「你是吃魚翅的,我是賣魚翅的,我之所以這麼說,當然是有根據的。」

只聽他話音一轉,語氣里的閒適淡去幾分,已經多了些銳利,「有些話你可能不愛聽,但卻是真的。魚翅這東西主要是膠質物,和豬蹄子,雞爪子一樣。不錯,魚翅里有豐富的蛋白質,但遺憾的是,人體內缺少能夠和魚翅蛋白合成的胺基酸。所以,別看一盅魚翅價格不菲,但營養價值也就是一個雞蛋。大部分人吃魚翅只是買到一種心理感受,純屬自欺欺人。魚翅根本不是什麼靈丹妙藥,說滋補,那都是商家騙人的鬼話罷了。否則怎麼賣給客人?」

這番話對於黃赫來說,無異於當面打臉,他根本不用想,註定反對到底。

「我不信,你這些話才是編造的吧?明明有專家說,魚翅能夠抗癌。」

「鯊魚鰭是有抗癌的作用,可要把鯊魚鰭加工成魚翅,先要用石灰鹼去鱗,再打磨去砂,再經歷暴曬、儲藏,食用前還要先泡發好幾天,去皮去骨,一燉又是不少時間,抗癌成分早就被折騰沒了。」

再度被懟,黃赫的臉已經掛不住了,他幾乎強詞奪理的反駁。

「可即便你這樣說,那魚翅為何又會是如此美味?這難道不是山珍海味超越平凡食材的好處?」

卻沒想到,寧衛民不但有理有據,而且還越說越遠。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你就更錯到家了。魚翅這東西除了一點腥味外,再沒別的味道了。所謂的鮮美,全靠湯底堆砌。即使沒有魚翅,有這樣的湯底,照樣好吃。其實魚翅成為珍饈的歷史並不太長。古時候,魚翅不過是海邊漁民的粗食,到了清末,慈禧太后的時代,御膳房的菜單上才有了炒翅子這道菜。說白了,全靠清廷皇家給這東西鍍金,它才變得尊貴起來。」

這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耳光般響亮,精準地抽在黃赫的虛榮心上。

他徹底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再也擠不出一句質疑的話——寧衛民說的每一點,都超出了他對魚翅的認知,也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體面」。

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窘迫與難堪,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不過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算和黃赫為難,更不是想賣弄學識。

見黃赫徹底沒了聲氣,他便懶得再看對方的窘態,順勢將目光轉回到池井身上。

語氣重新恢復了平和,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巧妙地將話題往正題上引。

「池井總經理,其實我覺得,有些商業項目,也像這道魚翅似的。表面上看著光鮮美味,像是能帶來豐厚回報的『山珍海味』,引得人趨之若鶩,但究其本質,未必真有那麼大的價值,未必就真是食客想要買到的。」

這話一出,包廂里原本因辯論而起的緊張氛圍悄然轉變,焦點重新落回了兩人今天的核心博弈上。

池井抬眼看向寧衛民,眼神里多了幾分瞭然——他知道,鋪墊到此為止,寧衛民終於要亮出關於京城遊樂園的底牌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靜地回應。

「寧先生這話,倒是耐人尋味。不知你口中『像魚翅一樣的項目』,指的是哪一個?」

寧衛民笑了笑,沒有直接點明,只是抬手示意服務員續茶,語氣閒適卻帶著篤定。

「池井總經理是聰明人,想必不用我明說。咱們今天坐在這裡,核心還是為了京城遊樂園。我之所以和黃先生聊這麼多魚翅的事,不過是想說明一個道理——表象往往具有迷惑性,真正值得看重的,是項目的本質價值,而非它表面的『光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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