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章 喜訊(2/2)
邊大媽繼續點頭稱是,也不禁往爐邊湊了湊。
她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哈了口白氣,「您就放心吧。這件事交給我,指定忙得過來。眼瞅著就過年了,誰不想多掙倆錢兒買年貨?我早合計好了!大不了繼續招人手,有活兒還怕僱人多啊。我還巴不得把咱們街道的待業青年去給安排上工作呢。另外,咱們的人家裡有手巧的都動員上,活兒能帶回家做,只要有錢賺,大伙兒的積極性保准比誰都高!」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遲疑,「我也不怕您笑話,我都想指望這筆訂單給家裡弄點額外收入呢。您是不知道,我大兒媳婦那廠子,早改成拿一半工資了,年貨?屁都沒有。還有我大兒子燒鍋爐的那個澡堂子,倒是忙得腳不沾地,可不能隨意漲價,他們也掙不著錢啊。煤錢,水錢倒是年年漲。他那小澡堂子頂多也就年底給發兩塊肥皂了。當然,也不止我們家這樣,我們院裡的米師傅,說他們那大觀樓電影院今年的年底算是黃了,就每一部上座的片子,有時候一場就能賣出兩三張票,連電錢都掙不回來。他那工資拖了倆月,天天在家唉聲嘆氣。還有她媳婦,副食店的工作也不幹了。去年您還記得吧,讓『愛國菜』給整怕了,今年主動辦了病退。前兒還跟我說永定門橋下有『水怪』,想拉著我去看熱鬧呢。哎呀,說起來得虧咱們大傢伙還有這街道廠,有衛民從日本發來的這個訂單。就這活兒一接,不光工人能拿錢,連我們家,我們小院兒的街坊都能掙幾個活錢兒了,也不至於大過年,連忙年都得扣扣索索的,聞著別人家的酒肉味兒吞唾沫……」
李主任被她逗樂了,往椅背上一靠,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你個老太太,就別這兒跟我訴苦了,這事兒啊,我特許您『以權謀私』,讓家裡人都來沾沾光。啊,對了,您要覺著合適,不行讓兒媳婦每天抽點時間去工藝品廠,跟著您管管事兒得了,年底我也給她發點獎金。怎麼也比拿計件的錢強啊。」
如此一來,邊大媽更是道謝不止。
只不過話說到這份上了,按說邊大媽謝過就該走了,可她居然沒有告辭的意思,尤其看她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僵硬。
於是李主任也不免納悶上了,他很快覺出了不對勁,「大媽,還有事?」
邊大媽搓著手,腳尖在地上蹭了蹭,顯得有些為難。「還是新訂單的事兒,有個情況還沒來得及跟您匯報。這不是……衛民這次訂單上的東西有點特殊嘛。都是死人用的殯葬品,紙錢、祭祀花、棺木被單什麼的,聽著就不吉利,還沾著點迷信的邊兒。」
她抬頭看了眼李主任,眼神里滿是顧慮,「我擔心把活兒發給個人,誰家有老人的,看見這些東西指定得犯膈應。真要因為這個鬧得家庭不和,也是罪孽。還有,我一個居委會主任牽頭辦這件事,回頭再被扣上宣揚封建迷信的大帽子,那可就說不清道不明了。您看這……」
李主任登時恍然大悟,坐直身子,連連點頭,「您這思想覺悟夠高,想得就是周到,這事兒真得防著點。」
說著,他的笑容也淡了,隨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沉思了至少兩分鐘。
最後才一拍桌子,有了決定。
「這麼著,咱發活兒的時候先把話講透,誰家有老人先打聲招呼,徵求對方意見,咱們絕對不勉強。另外,我馬上跟區里請示,講明這個訂單的具體情況了。咱區里不是跟衛民也有重大合作,那個什麼東海龍王的水晶宮。我相信只要報上他的名字,領導會替咱們擔待的。這點屁事,指定沒問題,你也放寬心。」
如此一來,邊大媽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臉上又露出欣慰的神情。
「那敢情好!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趕緊安排。」說著就轉身要走。
結果沒想到,隨著一聲招呼,這次反而是李主任叫住她。
「哎,先別走,再等等!我還有個事兒跟您商量呢。」
李主任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檯曆,「剛才咱光顧著自己高興了。我忽然想起來兩件事來,第一個是區分局今天早上跟我通報,說最近前門大柵欄地區出現不少「啞巴小偷」。讓咱們街道配合派出所儘快對群眾展開安全防範宣傳活動,同時加強平日裡的治保巡視,儘可能保住人民群眾的財產不受損失。總之,別讓年前出事兒。」
這件事邊大媽先應了,說安排完廠里的事兒,回頭就叫上治保主任一起去派出所。
於是跟著李主任又說,「另外一件事,就是有關衛民的。你說衛民這麼關照咱街道廠,這眼瞅著翻篇兒就是1991年的元旦了,跟著再過一個半月,就是春節。咱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衛民今年可真是沒少給咱們發活兒啊,價格還給的這麼好,替咱們街道多養活了上百號人。他不提這茬兒,咱自己可不能糊塗啊。他春節回來不?要是回來,你說咱們該送點什麼年禮合適?老邊,你對他可是從小看到大的。你可得給我出出主意?我琢磨著,反正送南方黑芝麻糊是肯定不行的。人家在日本什麼沒見過啊?何況人家的買賣越干越大,早就百萬富翁了。這越說我越發愁啊……」
對這件事,或許因為心裡沒底,李主任顯得有些絮叨。
卻沒想到邊大媽「噗嗤」笑了,就給了他一句話。
「要我說,您這心操的還真是多餘。」
「怎麼著?什麼意思?」李主任糊塗了。
「嗨,您自己都說了,衛民他什麼都不缺,人家吃的用的見過的,早就跟咱們不是一回事了。何況他還成了百萬富翁,娶了個大明星媳婦。送他禮物?別說您發愁了,我看就是區長也得發愁。」
「那怎麼辦?」
「嗨。那不是還有他師父嘛。衛民這孩子除了仁義,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別提有多孝順了。他走了,可老康不是還在嘛。要我說,您想讓衛民滿意,還不如想法讓老康高興呢。送他不如送老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何況您和老康的關係也不錯啊,找個時間您去他的大酒缸聊聊去,怎麼不行啊。」
還別說,真就是這麼一回事。
李主任可謂醍醐灌頂,當時就一拍腦門,自嘲道,「看我這腦子,都糊塗了,把這茬兒給忘了。對對,今兒我就去大酒缸,先喝兩杯,我再請他泡澡去。」
「我多句嘴啊。」邊大媽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如果您還覺得不行,顯得寒酸,想要對衛民也送點什麼,那也用不著送東西。倒不如替他尋摸兩間好位置的門臉房好。其實我們院兒羅家老三就一直替他跑這事兒呢。您也清楚,衛民的買賣越做越大,可要做買賣,最不可缺的是什麼啊?那就是合適的地兒。」
她頓了頓,「您還記得咱前門原先那勸業場不?現在不少國營商店都租櫃檯了,就勸業場那租戶總哭窮要降房租,我記得那兒的租約也快期滿了吧。不如咱把整棟樓收回來,給寧衛民留著。您想想看,大前門一棟樓用來開買賣,這不比送什麼都強?我敢說衛民肯定高興。而且他那麼大的老闆,也不差錢啊,房錢反而還會多給呢。這對咱街道不也是好事?」
李主任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有道理,就這麼辦!還是您想得周到。別說,你們2號院還真是人傑地靈。您在我這兒真有點屈才了,我這主任,其實應該您來干。」
邊大媽被誇得都快找不著北了,但到底還知道,這時候得謙虛。
「哎喲,我可擔不起。火車跑得快,全憑車頭帶,您真的過獎了。我再能幹,離開您的指揮也不行。」
兩個人笑在了一起,至於說到這天唯一笑不出來的倒霉蛋,恐怕就是那個註定失去經營地點的租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