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須屈身(2/2)
天岳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挪不開了,正因為他是行家,才能看出這些東西的好來。
他這個時候真的對中村豪有點刮目相看了,因為他怎麼都想不出,對方明明一個糙人,怎麼能找到這麼好的茶盞,還能提供這麼好的產品的。
按理來說,這是絕對不應該的事兒。
沒有什麼文藝細胞的人,怎麼可能找到這麼好的東西呢?
不科學啊。
何況話又說回來了,東西就是再好,也比不上老供應商每年塞的給他的好處。
一個價值百萬円的茶盞和這些精巧的東西,還不足讓他動心,畢竟維持原狀,他每年都有至少四百萬円的好處進帳,可以瞞著主持放進個人的腰包。
一頓飽哪兒比得上頓頓飽?
所以他還是搖了搖頭,掏出手帕仔仔細細擦乾淨指尖。
「做生意講的是情分,做人是講感情的,我們的合作商每年都給寺里捐不少香火錢,我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事。」
他話里的「情分」和「感情」,指的是那幾百萬日元的鈔票。
他倒要看看,他面前的這莽夫懂不懂他的意思,又能出多少。
中村豪盯著他擦手帕的手看了三秒,突然「嘿」地笑了。
沒想到,他還真的聽懂了,又黑皮包里掏出五沓鈔票,一沓一沓落在桌上,震得盤子裡的鯛魚刺身都動了動。
「五百萬。」中村豪的聲音沉得像碾過石子,「這就是我的誠意和善意。」
天岳的喉結滾得像是吞下了兩個丸子,手指剛要伸向鈔票,卻又猛地縮回,雙手重新合十。
「阿彌陀佛,中村君這是要陷我於不義啊。」
他閉著眼,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經幡。
「如今經濟蕭條,不比尋常,供貨給寺里的佐藤家全靠寺里的生意過活,我若斷了他的路,他一家老小都要為生計發愁了——這恐怕有違佛家慈悲。」
他偷眼瞄著中村豪,見對方臉色沉了,又補了句,「再說,主持那裡,我也不好交代。現在的供貨商關係已經維持那麼長時間了,如果隨意更換,主持必然要詢問。老衲雖管著殯葬事,這件事上卻做不了主,是必須要給主持解釋明白的。」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其實天岳和尚真正的心思,就是賭中村豪還會加價。
要知道,五百萬日元雖多,已經超過了現在的供應商所能給他的錢。
然而一想到對方肯出這麼多錢,未必就不肯出更多,天岳和尚還想「詐出」更多的油水來。
而且生意場上最講究主動,為了日後合作能夠拿捏住中村豪,天岳和尚也需要做出這樣一個「有原則」的姿態來。
可這次,他卻想錯了。
中村豪居然沒按常理出牌。
他把裝錢的信封往回一扒拉,「嘩啦」換了個薄薄的白信封推過去,嘴角的笑透著冷意。「大師先不要急著拒絕,不妨再看看這個。」
天岳帶著好奇接了過來,結果等抽出信封里東西的瞬間,臉「唰」地白成了壁龕里的梅枝。
原來信封里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一些有關他的照片。
其中有一張還是在前天的時候拍的,他穿著一身藏藍西裝,摟著個穿和服的女人進情人旅館。
最麻煩的是,他的臉,還有那女人的臉清清楚楚——那是寺里一個忠誠信徒的老婆。
天岳捏照片的手指都在抖,但他卻還是強作鎮定,死鴨子嘴硬。
「這……我雖然是和尚,但也有私生活,這不算什麼。你想要威脅我的話,你打錯主意了。」
「和有夫之婦的私生活,也沒關係嗎?」
中村豪陰惻惻地笑了,嘴裡的話全是要人命的毒藥。
「那女人的丈夫,是一家珠寶行的老闆吧?聽說每年給寺里捐的香火錢能蓋半座佛堂。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你說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和寺里的大僧正混在一起,會怎麼樣?」
中村豪俯身湊近,以一種食肉動物凝視獵物的眼神看著天岳。
「我這兒還有更精彩的——你和她在旅館裡躺在同一張床上的樣子。要不要給你念念照片背後的日期?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到,你們的花樣還挺多啊,對你這個年齡的人來說,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呢。大和尚,你應該為此驕傲。」
冷汗順著天岳的額角往下淌,滑進衣領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些照片要是曝光,別說大僧正的位子保不住,他得被信徒的唾沫淹死。
「你……你想怎麼樣?」
聲音帶著哭腔,僧袍的領口都被冷汗浸得發皺,天岳再也撐不住那副高僧的架子,色厲內荏的他徹底慫了。
「如果你想要取代淨心寺原有供應商的話,那我答應你好了。但你必須把所有的照片和底片給我,並且保證這件事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
「你現在已經沒有資格跟我條件了。你只有把這些東西都手下。」
中村豪把五百萬日元和信封一起推給了他。「還有,只要你答應明天就和老合作商斷了,我這兒的貨,骨灰盒、佛像、念珠,全換上。我就保你安全。但底片可不能給你。」
他頓了頓,看著天岳慘白的臉,又補了句,「對了,我看你們淨心寺的佛像也有點舊了,今年之內,你得想辦法說服主持,給寺里的佛像重修金身,這活兒也得交給我。」
「什麼重修金身?那一座佛像就是以億來計算造價的……」天岳嚇得差點從榻榻米上跳起來,懷裡的信封都掉在了腿上。
他沒想到這莽夫胃口這麼大,比自己還貪得無厭。「主持不會同意的,這太浪費了!再說了,這種工程技術含量要求很高的。」
「那怕什麼。技術方面我絕對讓你滿意,而且事成之後,我可以給你造價的一成作為好處。」
中村豪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讓他肩膀一塌,「我相信,你總會想出辦法的。不是嗎?」
天岳趕緊把信封抱在懷裡,指節攥得發白,錢的暖與照片的涼混在一起,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看著中村豪拉開玻璃拉門,風雪卷著寒氣灌進來,卻沒讓那男人的背影晃一下——心裡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他突然想起去年和佐藤家談合作時,老佐藤為了多拿到點訂單,陪他在銀座喝了三晚酒,最後甚至不惜接著酒勁跪在地上哭著求他。
而中村豪只用一疊照片,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啊?
普通人在商場拼的是情面、是耐心,可中村豪這類人太可怕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們的「談判技巧」是謀而後動的狠勁,是捏著別人軟肋就絕不鬆手的決絕。
天岳摸出懷裡的照片,指尖抖得連照片都握不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卻怎麼也蓋不住他心裡的恐懼。
雪壓竹上,須屈身啊,這浮世。
他現在才驚恐的發覺,今天自己即興而發的這句話竟然送給他自己最合適。
從今往後,淨心寺的殯葬生意,與其說是和「中村際物店」合作,不如說是被這個無恥的傢伙給攥在了手裡。
而他這個大僧正,不過是對方賺錢路上的一枚棋子,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