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五章 包袱(2/2)
而他這麼一說,中村豪便也附和起來,「是啊,寧先生,我來為你倒酒。烤牛肉我讓人再換一份來好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同樣是個厚道的徒弟,萬事只以師傅馬首是瞻。
而且待客極為熱情,並非那種見風使舵的市儈之徒。
如此一來,寧衛民哪怕還有不少問題沒能琢磨通透,但因為心中對倆人的態度甚感欣慰,也不好再一言不發了。
「等等,吃飯飲酒先不忙,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請教,才能為趙先生提供建議。我想知道,如果你們留在東京不走,那會怎樣?」
「什麼?留在東京?」寧衛民這話出口,別說趙春樹吃了一驚,中村豪更是嚇了一跳,他本來正在倒酒的手,都是一抖,潑灑了不少在桌上。
而他這次也終於忍不住僭越了,頭一次搶在趙春樹前面喊了起來。
「不,寧先生,這種事是絕不能發生的,連想都不能想。脫離稻川會,還想留在東京的話,那就是對稻川會最大的侮辱,任何一位稻川會的高層都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如果我們真的這麼做了,就是對整個雅庫扎規矩的挑釁。別說找不到援兵,連替我們說話的人都不會有。那我們的下場只有一個,就是成為所有雅庫扎的公敵,被所有稻川會的組織當成敵人圍剿,最後只有全員覆滅一途。」
「不不……」寧衛民趕緊解釋,「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們只交出過去的生意,而是讓你們徹底放棄過去的謀生手段。我要你們不再收保護費,不碰放貸,不去走私,不包娼庇賭,和一切社會認為有害的行業,不道德的產業,做完全切割。以後你們在東京只從事正當行業。這難道也不可以嗎?」
中村豪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他腦子還是不夠快,簡直被炸蒙了。
沒能一下子領會寧衛民話里嘗試探究討論的深意。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寧衛民是在要求他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
這怎麼可能?
但趙春樹卻聽懂了,寧衛民是在與他探討,讓他們逐步洗白,回歸主流社會的可能。
說實話,他也希望能如此。
但想了想,還是認為此舉並不可取。
「恐怕也不行,仍然會在稻川會引起誤會的,沒人會相信這一點。畢竟我們還保留了千葉縣的地盤和『箱屋一家』的組織建制,除非……除非我們連『箱屋一家』也交出去。但是那就不是退出稻川會了,而是宣布原地解散。徹底放棄所有!」
「那就原地解散!放棄所有!」
寧衛民的聲音並不大,但對於趙春樹和中村豪而言,他一句話卻等於直接敲擊在了他們的心臟之上。
他們兩個看著寧衛民都是瞠目結舌,被震撼的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寧衛民半天沒開口,這一開口給他們的竟然是這樣決絕建議。
「可……可是……
」中村豪支吾了良久,才終於擠出一句,「那我們以後就沒有絲毫退路了?萬一我們轉成正行經營不善,我們又該怎麼辦?」
而面對中村豪瞪得溜圓的大眼珠子,和趙春樹陰晴不定的臉色,寧衛民剛才還緊皺的眉頭卻反而鬆開了。
他似乎想通了什麼一樣,頗為自信的說,「恕我直言,你所謂的退路,那只是一個月收入一千萬日元的退路,而且還是建立在日本經濟不進一步下滑的基礎上的。而需要付出的代價卻是從東京離開,同時還失去了稻川會的保護,今後作為一個獨立的雅庫扎組織,只能困守千葉縣這樣的小地方,需要獨立面對來自警方和同道中人的壓力和侵擾。這不是退路,而是自縛手腳的牢籠。」
「牢籠?」
中村豪顯然被寧衛民毫不客氣的話打擊到了。
他看了一眼趙春樹,沒容對方阻止自己,就憤憤不平的搶著反駁。
「箱屋一家可是我師父當年好不容易奪得的基業,千葉縣也算是我師父的起家之地。怎麼在你的口中,就這麼不值一提嗎?我們有這一千萬日元,至少能保證有飯吃。」
對於對方的態度,寧衛民完全可以理解,但他還是要說。
「抱歉,帳可不是這樣算的。我知道這麼說會讓人很難接受。但我還是想問問,這一千多萬日元難道很多嗎?你們不是有一百多個人嗎?換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每個人哪怕打最便宜的工,一個月的打工收入都要超過兩千萬日元了。相比起來,這一千萬日元算得了什麼?」
「當然,你或許可以說,你們千葉縣的這些產業,本身就為你們的人提供了工作。那一千萬是最後減去所有開銷的純收益。可是千萬別忘了,你們的生意很多都是灰產啊。這就導致你們經營這些生意的隱形成本會很高。或許可以逃些稅款?可難道你們不用打點的嘛?不用忍受警察盤剝的嘛?如果你們和其他幫派發生衝突,或者因為法律擦邊被人舉報。難道也不用打官司,付傷藥費的嘛?」
「何況為了保住這份產業。你們還必須得放棄很多東西呢,絕不是沒有代價的。首先,就是放棄了東京的市場,你們自己說,千葉縣的消費水平和東京不能相比。這就足以說明要賺錢就必須去經濟繁榮的大城市,無論如何,都比小地方的機會多。」
「其次,你們如果繼續作為雅庫扎存在,那還必須忍受社會的排斥。要知道,沒有一個正當的商人願意和雅庫扎做生意,因為需要面對不確定的風險。也沒有哪個普通人願意光臨雅庫扎開的店,因為有可能會遇到暴力事件。誰願意在有可能發生械鬥的的地方消費呢?」
「請相信我,我對你們這一行絕對沒有任何偏見。但我也早就注意到了,雅庫扎開的店,光顧的多是同類,普通人的比例很少。所以同樣是開餐廳、開旅館,你們的收入會比普通人經營的少一半。不是因為你們都不擅長經營,更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民眾的排斥和客層的區別啊。肯冒風險來的人都是膽大之徒,或者別無選擇。」
「在就比如你們這家溫泉旅館,在我看來,生意雖然不錯,可你們的人在經營方面是插不上手的吧?在這裡還看不到太多的幫派痕跡。你們剛才要不說,我都不知道這裡也是你們的產業。當然,這種也有一定占據了地利的原因,畢竟溫泉也是需要有資源的。加上這裡也沒有太多同業競爭,當地人可能沒什麼其他選擇了,才會來這裡。」
「總而言之,事實就是,千葉縣的這些產業在今天已經不再是優質資產,而是變成了你們的包袱。你們必須扔掉才能輕裝前行。否則抱著這個包袱,你們只能困在這裡等死。要麼自己餓死,要麼被別人吞掉。或者哪一天被日本警方徹底清算。再不會有其他的可能。但如果你們肯徹底上岸,有破釜沉舟的勇氣的話,首先,你們就會先免除大部分的法律風險和社會排斥的負面性,讓自己的生命和財產安全獲得最大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