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柳暗花明(2/2)
鄒師傅就這麼幾句話,一下觸動了蔣師傅的心。
不但讓他再難裝作冷漠,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反而有一種想要想對方說說心裡話,好好聊聊自己苦楚的衝動。
「那你也比我強,至少你不像我,有這麼個混帳兒子。」
鄒師傅居然伸手拍了拍蔣師傅的肩膀。
「其實都一樣,我教徒弟也沒藏著掖著,同樣是用心血澆灌的苗兒。眼下那幾個小子,也都把手藝扔了。我們都是後繼無人。說是不傷心,可我比起你來,又能好到哪兒去?無非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事情就是這麼奇,從來說話辦事都是互相頂著來的兩個人。
如今竟然是至交好友一樣,你一句我一句的竟然互相勸解寬慰上了。
是那麼的和睦,那麼的默契,好像本應如此似的。
這可是從沒有過的事兒。
過了半晌,蔣師傅突然醒過味來,感到了一種無法置信的蹊蹺。
「哎,老鄒,你這麼順著我的話說,我還真彆扭。你都不像你了。我說,大年下的你不在家裡過年,跑醫院看我。你到底幹什麼來了?肯定有要緊事吧?要不說清楚了,我怕是今天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果然,他想的沒錯,這麼一說,鄒師傅就笑了。
而且馬上從包里掏出一沓子照片遞了過來。
「來,先看看這個再說。」
蔣師傅沒接照片,先去找老花鏡。
畢竟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等到戴上了眼睛,就著光才開始看。
這一看可不要緊,他可有點吃味兒了。
敢情這些照片上全是極其壯觀的大型料器盆景。
葫蘆、蟠桃、石榴……
每一株可都是果實纍纍,花葉繁茂,光潔圓潤,華美非常。
而且內行一看,就知道是老鄒親自上手的活兒。
料器葉子的質感非常生動,這就是汪家門所擅長的技術。
但最難得的,是這些料器盆景的造型很美,不是一般的制式,遠超京城料器廠的水平。
哪怕當年廠里鼎盛的時候,也沒幾個老師傅能比得上。
蔣師傅自忖,他自己的作品,也就是精心創作的《木蘭花》,在造型水平上能大致相當。
但要讓他一個人做出照片上這麼多,件件精美,他也自嘆不如。
所以他還誤會了,以為這是鄒師傅顯擺來了。
打定了主意就是要不說好,不能讓老對頭在他的面前得意。
然而他雖然有心想裝冷淡,甚至打算要雞蛋裡挑骨頭,卻不留神下一眼看到了料器葡萄的照片。
葡萄上的那層霜,可是除了「葡萄常」,天底下再無旁人能做出來的。
這下他就沒繃住,情不自禁的驚呼出來。
「哎哎……這……這是葡萄常啊!你居然和常家的人一起幹了?那……這些到底算你的東西?還是常家的?這些東西算是御琉璃?還是民間耍貨啊?」
「瞧你這話說的。算誰的啊?算誰的都可以。難到這點虛名還重要嗎?」
至此,鄒師傅終於開始表露他真正的來意了。
「老夥計,不要再抱有門戶之見了。你想想咱們現在都落到什麼地步了。御琉璃還是民間手藝?有什麼區別?還不是得看活兒好不好。說句不好聽的。趙家門和岳家門已經人亡藝絕了。你蔣家門,我汪家門,如今也是命懸一線。如果再不想想辦法,等咱倆再一閉眼,恐怕也就和他們是同樣的下場。到此為止了。」
「反過來,只要東西好,才是真的好啊。哪怕人沒了,那也是可以讓人看了就愛,永遠留傳下去的。你看看這些照片上的東西,造型美吧?不瞞你,這不是我的本事,而是工藝美院和國家美院雕塑系的教授給出的樣子。我的料器葉子搭配上了葡萄常的葡萄、葫蘆。這才叫相得益彰。這要再加上你那能藏香味的花蕾花形呢?真要是咱們合在一起,集眾人所長,做出來的才是真正足以傳世的好東西啊。」
「乾脆我這麼跟你說吧,我來就是想請你出山,也來我們這個小作坊乾的。其實從我去年答應退休起,我就算在這兒上班了。地兒雖然小,只是個街道開的生產社,可好在不愁銷路,而且人家只要精品。你看看,我做的可都是這麼大型的料器,光料棍兒的成本就不下一千塊。隨便做,人家說了只要好,不怕慢,這多過癮啊!」
「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樣,肯定是離不開吹料這個活兒的。閒著手就痒痒。既然現在咱們廠把傳統料器手藝當破爛了,那何必再一棵樹上吊死呢。天底下還是有人識貨的。廠里不尊重咱們的手藝,人家尊重。而且人家還要招人,擴建成廠呢。」
「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倆鬧了一輩子意氣,也沒一起合作過什麼東西。如今這就算是個機會。我很想看看,咱們蔣、汪兩門通力合作,最後能鼓搗出什麼樣的料器來。」
「當然,你的水平比我高。這點我承認,咱們倆合作,你怕是會覺得有點吃虧。這樣,只要你肯去,做出來的東西全算你名下,我沒意見。待遇上,我也能保證你的不會低於我。我只求對得起自己這份手藝就行。能留下點真正的精彩,才不負我學的這門手藝啊。」
「怎麼樣,老蔣,你願不願意不計舊惡,跟我一起去呢?就算你成全我一把。說真的,像你這身本事要不好好用用,太可惜了。你有什麼條件都可以提,誰讓你是料器行里百年不遇的天才呢,你真是這一行的活寶貝啊……」
「舊惡?我……我還是寶貝?」
蔣師傅瞪大了眼睛,那是相當激動啊。
「瞧你這話說的,是您成全了我啊。我們之間有什麼舊惡啊?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小事。鄒師傅,就沖你今天這席話。我就後悔啊,後悔為什麼自己眼界那么小,心胸那麼窄巴,為了意氣之爭跟你鬧了半輩子。我們真應該是朋友才對啊!就沖你這話,我都願意白干,不給錢都行啊。」
說著,他在床上一歪,倒在了床頭上,開始抽抽搭搭的哭起來。
老淚縱橫,傾瀉而下不為別的,而是因為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用處。
尤其是他這一生中所獲得的最高的評價,獲得的最大的尊敬,居然來自於多半生被自己視為對手的人。
這還真是「絕路逢生」啊。
誰能說,人和人的緣分不奇妙呢?
「蔣師傅,別這樣啦。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沒別的,我這麼急著茬找你來,就是怕你想不開,氣出個好歹,或是把不痛快再帶到明年去。好好養病,你得保重身體,趕緊出院。來年,咱們可就吊著膀子一塊幹了。等我們倆做出讓人拍案叫絕的東西,我還要跟你一起喝酒呢」
但鄒師傅的勸慰全然無效,反倒他越是這麼勸,蔣師傅越發慚愧起來。
為兩個人數十年來從沒有想過要化解開的芥蒂和矛盾,感到實在不值。
所以晚上六點多鐘的時候,蔣師傅的老伴兒帶著孫子一起來送飯的時候,就看到了有生以來最為詭異,最不可思議的情景。
在友誼醫院的病房裡,蔣師傅和他厭惡了半輩子的人,居然親善的坐在一起,握手言歡。
他們喝著熱茶,抽著煙,聊得相當投機。
見到她們來送飯,還對待最好的知己一樣的把家人介紹給對方認識,甚至讓鄒師傅也乾脆留下一起吃。
鄒師傅婉拒多次才算作罷,走的時候,倆人又約好了初二見面。
蔣師傅的老伴簡直都不認識自己的丈夫了。
只感到一種邏輯上的混亂與錯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