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共鳴(2/2)
關鍵是為美國人當牛做馬的日本人,真靠勤勞過上像美國人一樣的富足生活也沒多久。
從1960年,時任日本首相池田勇人發布「國民經濟收入倍增計劃」開始,讓日本人有了「一億總中流」意識開始算起,至今滿打滿算也才二十幾年。
直到五十年代末,東京室內還處處看得見近代化以前的生活小景呢。
如水井,洗澡盆,蚊香,風鈴,煤炭爐,和服,塌塌米……
而這古老的一切,直至1964年東京舉辦奧運會,才差不多都走了。
東京完成了城市道路的升級改造,大中城市的日本老百姓普及三大神器,洗衣機,電視機,電冰箱,幾乎全是在這個時期。
然而1973年,因為中東石油危機,日本又再度遭遇過經濟動盪。
當時東京市面上哄搶貨物,就連衛生紙都買不著了。
很長一段時間,身著西裝改頭換面的日本人照樣也得跟共和國灰頭土臉的老百姓一樣,用滿是鉛字的報紙擦屁股。
谷口夫婦,對於過去曾經貧窮的日本,都是有著深入骨髓的記憶的。
即便是左海佑二郎和香川姐妹,這生在盛世的年輕一代日本人,也不是與貧窮無緣的。
因為城鄉差距和社會階層的貧富差距,很難一下子抹平的。
就拿香川姐妹來說,她們之所以姓香川,是因為她們來自日本最小的縣——香川縣的海邊。
她們的家鄉是遠離繁華的鄉下,既沒有現代化的繁榮,也沒有名勝和旅遊資源。
生活水平和經濟發展水平,與東京、大阪、京都這樣的大城市根本沒法比,說是落後二十年也不為過。
尤其她們父親早逝,全靠母親撫養長大。
這姐妹倆童年過的日子,也是很清苦的,挨餓的時候很多。
哪怕長大了,來了東京尋找機會,也和共和國漂在「北上廣」的那些來自於小城市或是鄉村的年輕人一樣,受的罪多極了。
性別歧視,入不敷出,而且還得儘量節省出一些錢,寄給還待在老家,身弱體虛的媽媽。
左海佑二郎的身世則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悲苦。
他的故鄉在秋田縣一個遠離海岸的大山深處的寒村,在那個遠遠能看到鳥海山的山溝里,僅僅零零散散分布著十幾戶人家。
村口有一座吊橋,那是村子和外界聯繫的唯一通道,只有過了橋才能進村。
左海佑二郎上小學的時候,村里連公共汽車都不通,全村只有小學裡有一部電話,
不走上十幾公里山路去鄰村,就連個像樣的商店都沒有。
村子裡的居民八成都靠燒炭為生,佑二郎的父親,也是村裡的燒炭翁之一。
雖然日本早從1958年就已經開始進入經濟高速增長期了。
但左海童年時,村里過的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候的日子,貧困落後程度比起華夏的偏遠山村也相差無幾。
村民們連大米都吃不上,主食只有土豆。
給小孩子帶飯盒,裡面的配菜是從野地里摘的款冬醃成的鹹菜。
別說肉了,就連魚和雞蛋都吃不上……
左海家兄弟一共七個,只有他從小學開始成績就不錯。
他是靠白天打工,晚上去夜校,讀出來的高中生。
但已經是村子裡前所未有,學歷最高的人了。
這份學歷雖然不如大學文憑那麼有用,但知識促使他還想要見識更寬廣的世界。
這才用干農活積攢下的一些錢,實現了東京夢。
總之,就像那句老話說的似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其實這世上有誰活得容易啊?誰都活得不容易。
而且這麼一說,大家才知道,原來所謂現代化的國家也仍有難堪的貧困死角。
在座的人里,其實左海佑二郎才是真正苦孩子。
他吃過的苦,連華夏長大寧衛民都被比下去了。
結果正是這份惺惺相惜的共情,和普通人之間最容易滋生的同情,讓這餐飯有了暖人心的溫度。
真上桌開吃的時候,谷口太太做的那些家常菜當然就顯得越發的可口。
每個人不是沉浸在今天豐盛的餐食和舊日清苦回憶之間的比較中,就是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共餐的氣氛,這些因素都大大提升了這餐飯的味覺享受。
至於說到寧衛民最喜歡的菜式,首推谷口太太用烤玉米和貝類果凍組合的日式「茶碗蒸」。
簡單好做,食材鮮美,讓人驚艷。
尤其是在盛夏時節吃這道菜,那是極其的清爽適口。
寧衛民毫不客氣的跟谷口太太討教做法,並且認真記下。
已經決定回頭要找機會發試做,好「嫁接改良」給京城的「壇宮飯莊」,加入夏季菜單呢。
其次,桌上還比較吸引寧衛民的是日式烤青花魚搭配去油膩的白蘿蔔泥。
這是家用烤架烤好的,日本人用的調味料簡單,超市買來直接烤就好,超級省事。
這道菜對日本人來說,大概就跟國人對羊肉串的需求類似。
別看簡單,可原料要是新鮮,怎麼做都好吃。
可惜的是,日本人請客沒有多餘量,烤魚每人只有一條,寧衛民有點不大夠。
另外,還有一道炸土豆餅讓寧衛民比較驚喜。
外觀看著很樸實,就是普通的炸物,跟油炸糕似的。
但裡面的餡料是牛肉的,還有醬汁可以澆著吃。
寧衛民對這道菜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外酥里嫩,肉香濃郁,比什麼唐揚雞塊可好吃多了。
有點康術德講述過的,民國時期國人創製德國肉餅的意思。
實際上類似於國內的炸藕合和炸茄盒,但口感更好,而且非常適合做快餐。
不得不承認日本人的菜比歐美更契合國人胃口。
想必這道菜投入未來的快餐市場,一定比什麼瑞典肉丸或美食洋蔥圈,更能獲得國人的喜愛。
不過,畢竟是人在異域,倒也不是所有的菜色寧衛民都能欣賞。
炒合菜就不用說了,日本人的炒菜比起國人弱爆了,完全沒可比性。
雖然他們也喜歡把雜七雜八的蔬菜炒熟來吃,但火候油溫甚至調味都掌握不好。
寧衛民能感覺到谷口太太是為了投他所好才準備的這道菜,所以再難吃也得多來幾筷子,而且還得予以稱讚。
關鍵是還有一道簡直不能稱之為料理的料理——谷口太太居然給大家上了一道菜,是水裡泡著個飯糰子。
這實在是讓寧衛民對於日餐美好清醒的觀感有點崩塌。
「這個……谷口太太,這個是什麼菜啊,要怎麼吃呢?」觀察了好一會,寧衛民不知如何下嘴,忍不住在飯桌上弱弱請教。
結果他得到的回答是,「這叫碗粥,只要把飯糰戳碎了以後攪一攪就可以吃了哦。喜歡的話,很容易吃到啊,東京許多居酒屋都會賣這道菜哦。」
碗粥?那為什麼不直接上碗粥給我呢?
寧衛民真想問出這句話,可終究沒好意思。
只能心裡念叨一句,然後帶著極大的疑惑品嘗了一口。
然後發現就是米飯混了點雞蛋碎,撒了點海苔,他的疑惑不禁更甚了。
心說了,操,就……就這玩意……有什麼可吃的!
真的能拿到餐館賣錢嗎?
這麼幹的廚師,不會被客人罵嗎?
正疑惑不解間,谷口太太已經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把寧衛民帶來的餃子煎了幾十個,給端上來了。
眼瞅著在座的幾個人嘗了一口,然後紛紛一臉驚訝的問詢,寧衛民忽然覺得有點替他們感到酸澀。
「怎麼回事?副部長包的餃子還有韭菜和蝦仁呢?難道這才是真正的華夏餃子嗎?」
「副部長啊,你這個餃子,小是小了點,可比居酒屋的好吃多了呀。」
「是啊,真的太厲害了,這樣味道簡直令人感動。是不是左海?」
「是呀,是呀,美代子,這是我吃過的最鮮美的餃子了。那個……太太,能不能給我一碗米飯呢……」
「說的是呢,這麼好的餃子怎麼能沒有米飯呢?是我疏忽了呢,左海桑,請稍等……」
真不是寧衛民傲嬌,關鍵是他沒想到這些日本人,居然連三鮮餡的餃子也沒吃過嗎?
明明是這麼富裕的國家,一個月的收入是共和國老百姓的好幾十倍,很快就是上百倍。
吃著這麼幾個餃子就狼吞虎咽,急不可耐,美成了這樣,怎麼能讓人不替他們的舌頭感到虧得慌?
掙那麼多有什麼用啊!
還是生在華夏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