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心與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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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也是巧君來給美羽上課的日子,他在平時的那個時間點來到了我家。
兩個人在二樓學習的時候,我在一樓洗衣服,做其他的家務——狼森女士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
這通電話是為了確認工作上的一點事情,正事很快就談完了。
但是——
『哈哈哈。怎麼,想不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還發生了這樣愉快的小插曲。居然——居然被鄰居家的大學生告白了。』
狼森女士的笑聲聽起來相當開心。
啊啊,果然就不該跟她說的。
談完工作的事情之後,我本來是抱著稍微找她商量一下的打算,以「不是我,是一個朋友遇到的事情啦~」為開頭談起這件事,結果立刻就露餡了。沒過多久,狼森女士就從我嘴裡套出了所有信息。
真不愧是精英女社長。
她的談話能力真的很可怕。
……不過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嘴上的防備真的太薄弱了。
『左澤巧君……說起來,你平時也沒少提到這個他啊。你說過現在是住在隔壁的男孩在當女兒的家庭教師。不止如此,還說過如果他能跟女兒交往就好了,對吧?』
「……」
『可是,想不到這個左澤巧君喜歡的對象……居然不是女兒,而是你這個媽媽。噗,啊哈哈哈,這可真是傑作啊。』
「……別人還正在為這件事頭疼呢。」
『喔,抱歉抱歉。』
等我吐槽後,狼森女士才姑且表達了歉意。
但聲音聽起來依舊是那種開心的感覺。
『不過嘛,想想看,這是多麼純愛的一件事。那孩子可是對你單相思了整整十年。』
好像確實是那樣。
要說是純愛……也確實很純愛。
有點太過於純愛了。
『有人能對你專情到這個地步,我都感覺羨慕了。』
『什麼羨慕……真是的,請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狼森女士。我是想要認真地找你商量的。』
『嗯? 我不是在拿你開玩笑啊。』
狼森女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困惑,接著她又說。
『商量……唔。原來你是要找我商量,我以為你只是單純想跟我炫耀而已——所以,到底是要商量什麼?』
「還能有什麼……就是,我之後,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交往不就行了嗎?』
狼森女士回答道。
語氣——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感覺。
而是極其普通地,就像是陳述答案一樣。
『就我聽你的描述,我覺得他又誠實又專情,是個很好的男性。你先和他交往試試看,如果不行的話再談分手就好了。』
「……怎、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就是很簡單啊,男性和女性的關係。相反,是你把這些問題考慮得太複雜了吧?』
「……」
『歌枕君,你似乎是很在意自己跟對方的年齡差距……但他不是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嗎?我覺得把他再當小孩子看,反而才是失禮的行為。』
「這個,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還是不能那麼輕率。」
『嗯?』
「現在的我,要去和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男孩交往……從常識來考慮,這根本不可能啊。我覺得不可能會順利的……。」
『……噗。啊哈哈,啊哈哈哈!』
狼森女士笑了。
好像再也忍不住似地,非常大聲地笑了起來。
「狼、狼森女士?」
『啊哈哈,哎呀,抱歉抱歉。忍不住還是笑出來了。真沒想到從你的嘴裡也能說出「從常識來考慮」這種話來。』
「…………」
『十年前——剛剛二十歲的時候就做出決定,要收養姐姐和姐夫留下來的孩子,那是誰啊?』
狼森女士又接著說。
『剛剛找到工作,存款是零,育兒經驗也是零……即便如此,你還是決定收養了美羽。這種決定「從常識來考慮」當然很奇怪,但不顧一切作出這個決定的,不就是歌枕綾子嗎?』
「…………」
我突然回想起來。
十年前的那些事情。
在那個葬禮上,我決定要收養美羽——那個時候,我有沒有考慮『常識』之類的東西呢?
不,沒有考慮。
當時完全是情感支配了身體,常識這兩個字好像在腦中連一瞬間都沒有出現過。
『哎呀哎呀。過了十年,你好像也變了不少啊。』
狼森女士用一種有點嫌棄的聲音接著說。
『那個時候的你——大概是因為還年輕吧。因為年輕,所以才能不考慮後果,憑著突然湧出的感情來行事。但是人只要活著,人生路上就會落下各種各樣的東西。會有很多害怕失去的東西。可能是錢,家人,友誼,或者也可能是自尊心……所謂「上了年紀」,其實就是這些東西增加的結果。』
「…………」
『人啊,越上了年紀,就越害怕摔跤。』
狼森女士的話還在繼續。
『歌枕君,你之所以能決心收養自己的外甥女,大概就是因為「當時的你還年輕」。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已經上了年紀,在這十年光陰里,有了很多不願意失去的東西。』
十年前——
我又回想起了那些人為美羽的歸屬而爭執不下的樣子。
說實話——當時我瞧不起他們。
我覺得他們只想著自己的事情,不願意為美羽考慮絲毫。對他們,我有一種接近失望和氣憤的感覺。
但是。
到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他們也只是在拼命努力掙扎著活下去。
要維持自己自己的生活,要保護和家人一起度過的安穩日子。這些目標都需要人努力掙扎著才能做得到。他們不是不考慮美羽,而是因為還有比親戚的孩子更重要的家人——還有那些他們不能失去的人和事。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
所以才能憑藉湧出的感情來行事。
或許那是溫柔或者愛情,或是可以稱作正義感的感情。或許這種感情很崇高,值得當作美談說給別人聽。
但是)我之所以能有那樣的感情,能被那樣的感情驅使著行動。
是因為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東西。
是因為我當時還很年輕——
『有一個很常見的比喻說,英雄的代價是孤獨。就是這個道理。拖家帶口的人是當不了英雄的。如果重視家人勝過重視大眾,他就失去了做英雄的資格,但如果他不把家人放在眼裡,也同樣不配被稱作英雄。不管是哪一邊,英雄這個稱號都沒辦法和家庭共存。』
「……」
『十年前你無拘無束,不需要在意任何人,但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歌枕君。現在的你——是美羽的母親。你有了這十年間建立起的家庭,每天的生活,還有跟鄰居們的聯繫,在工作上,你的責任和立場也跟十年前剛進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在這樣的環境中,有很多你不願意失去的東西——這些東西逼著你說出了「常識」這個詞。「常識」啊,大人們最喜歡說這個詞了。』
狼森女士最後對我說。
『這就是討厭又無聊的大人的世界。歡迎你來到這裡,歌枕君。』
這句諷刺讓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像是被戳穿了一樣。
我打完電話,坐在椅子上,好一段時間腦袋都白茫茫的,什麼也做不了。這個時候,起居室的門打開了。
「媽媽,你打完電話了?」
「啊……嗯。巧君呢?」
「已經回去了。因為你一直在打電話,所以他沒打招呼就回去了。」
我看了看牆上的表,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好像這個電話不知不覺就拖了很久。
「我問你啊,媽媽。」
見我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美羽在我的對面坐下來。
然後直視著我,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問道。
「到最後,你打算怎麼辦呢?巧哥哥的事情。」
「怎麼辦……怎麼都辦不了啊。我都說了好幾次,和他交往,到底還是不現實的……」
「我不是說這個啦。」
美羽撓了撓頭,然後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接著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又像是有些有些對我無話可說似的。
「媽媽你啊,在被巧哥哥告白之後,就一直在逃避。」
「哎?」
「『從常識來看不現實』、『太對不起左澤家了』。你就一直在說這種在意別人怎麼怎麼樣的話。不止如此,還計劃過『給對方露出自己不像樣的一面,好讓他死心』的奇怪作戰。這就是一直在逃避啊。」
「我、我沒有逃避——」
「就是在逃避。」
她用冷淡的視線盯著我。
我不由得想要從美羽的目光中逃開——但是,卻沒辦法不去看她的眼睛。美羽的視線帶著一種靜靜的憤怒,不允許我再逃離了。
「媽媽你只是一直拿常識呀別人的看法之類空蕩蕩的東西來當擋箭牌,一直想辦法逃避——一次都沒有說過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
我被她一說,才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並不是有什麼自覺。
但是,我的確是在無意識中——一直採取逃避一樣的行為。
從最開始對巧君說「當作他沒有對我告白」的時候開始,我就只是一直重複著這種行為。
用常識這種方便的藉口掩蓋了自己的真心,拒絕面對巧君,到最後甚至還希望讓巧君對自己的美好印象幻滅掉,然後他就會主動放棄。這種行為是很卑鄙的。
就算被美羽說是逃避,我也無從反駁。
是的。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
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我——只是在逃避。
從巧君的告白開始,就一直一直,在不斷逃避——
「所以說,媽媽,不要再這樣了。說一下你自己真正的想法好不好。其實你是怎麼想的。」
美羽的視線盯著我。
「排除掉常識和別人的看法,然後還有……還有我的因素。把這些麻煩的東西全部都排除掉,然後媽媽你覺得巧哥哥作為一個男人,是怎麼樣的?」
「…………」
我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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