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過去與約定（2/2）

綾子阿姨的細微聲音開始顫抖。

大眼睛裡又流出淚水來。

「……工作到最忙的時候，幼兒園打來電話說『美羽開始發燒了，請快點來接她』……我當時想。只有一瞬間，但是還是想——『果然我是不是不適合當媽媽，是不是交給別人比較好』。」

「綾子媽媽……」

「那樣，是不行的啊。很過分對不對。就算只想了一下下，也不配做母親……明明是自己決定的事情，明明都下定了決心……我，明明是美羽的媽媽。明明美羽身邊只有我……。我覺得自己很丟人，很難為情……」

「……」

這是沒辦法的。我心想道。工作忙得要死的時候，有一瞬間產生那種想法也並不奇怪。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卻還是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這種事肯定每個人都會經歷。

但是——綾子媽媽好像就連那一瞬間，也不能容忍。

哪怕沒有直接的血緣，她還是要努力當個母親，因為這種溫柔又高潔的精神，她才不容許自己有一點不成熟。

所以——綾子媽媽現在才會流淚。

我感到衝擊。

大人淚流不止的樣子，我從出生以來是第一次見到。

綾子媽媽忍耐不住悲傷，眼淚不停流下來的模樣，這個瞬間，在我的眼裡，她變成了哭泣的柔弱少女。

比我大了十多歲的大姐姐，此刻就像是頑固又倔強，比自己還要更小的少女。

「……啊，啊哈哈。對不起喔。說這種牢騷一樣的東西。就算對巧君說這些，巧君也還不懂呢。」

綾子媽媽擦乾淨眼淚，又笑著掩飾道。

「我要振作起來，不管是作為社會人還是作為母親，都要更認真才行。畢竟今後，還要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養大美羽才行呢。」

「——不是一個人。」

我說了。

不由自主地，這句話就說出口去了。

就好像被胸底燃燒起來的感情推出去了一樣。

「還有我陪著綾子媽媽。」

「巧君……」

「雖、雖然我可能很不可靠，但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什麼都會做的！而且，不只有我一個人，我們家的爸爸和媽媽，也很喜歡綾子媽媽，還有小美！不管是什麼時候遇到困難，不管是什麼困難，我們都會幫忙的！」

我對綾子阿姨說。

「如果再有難受的事情，討厭的事情，我會保護綾子媽媽，所以……所以，綾子媽媽，別……別再哭了。」

碰。我大聲喊叫的時候，有一隻手放在我的頭上。

綾子媽媽笑了。她摸著我的頭，露出了還帶著淚水——但發自心底的開心笑容。

那個笑容實在是很漂亮，很美，讓我想要立刻就抱住她。我的心臟也開始吵鬧地狂跳起來。

一定——就是從那天開始。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墜入了愛河。

住在隔壁的憧憬的大姐姐——在姐姐和姐夫遭遇不幸事故後，將他們的孩子撫養長大的大姐姐，最帥氣最成熟的大姐姐。

十歲少年心目中的英雄，就像是女神，或者聖母一樣，被信仰神化了的女性——她流下的淚水給了我衝擊。

而且，也讓我為自己的錯覺感到羞恥。

綾子阿姨並不是完美無缺的超級英雄。

不是女神，也不是聖母。

那些溫柔，高貴，都是她奮力驅使自己的結果。無論看起來多麼帥氣，她都只是一個柔弱的女性。

所以——我想要保護她。

雖然聽起來像是十歲小鬼的白日夢——即便如此，我還是這樣想。想要保護她，並且一直懷抱著這個與自己並不相稱的願望。

我要變成能保護綾子阿姨的男人——

哪怕經過了十年，那個瞬間的感情也沒有絲毫黯淡。

相反，它愈發變得強烈，並且開始燃燒。

♥

「哎呀。早安，綾子太太。」

「您好，朋美太太。」

第二天早上，我在扔垃圾的地方碰巧遇到了巧君的媽媽——左澤朋美。

「我聽說之前，你和美羽給我們家孩子開了一場生日慶祝會，太感謝了。」

「沒有沒有。不是什麼大事情啦。畢竟一直在受巧君的照顧。」

「美羽在高中怎麼樣了？她習慣新環境了嗎？」

「誰知道呢。看她的模樣是挺開心的，但我一多問，立馬就擺出嫌棄的表情了。」

「啊，畢竟是到了青春期呀。」

我們和平時一樣打了招呼，閒聊起來。從旁人來看，大概就是普通的主婦之間的對話吧。聊天的內容大多是閒話和最近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營養的話題。

不過，今天我卻在聊天中看好時機，

「啊，啊……對了，朋美太太。」

提起另一件事。

「關於巧君——」

「嗯？巧他怎麼了嗎？」

「那個，呃……怎麼說呢，巧君也差不多到了那個年紀了吧？」

「那個年紀……？」

「啊就是……，作為男人，開始考慮跟女性交往的年紀。」

「……」

「所以，我想問問在朋美太太看來，巧和什麼樣的人交往會比較理想，或者符合父母的標準，之類的。」

「……綾子太太。該不會——巧他，對你說了什麼嗎？」

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地說得相當委婉了，可是果然在朋美太太眼裡還是不自然到了極點。最初她露出一副驚異得表情，隨後又像是突然察覺了什麼。

「您、您說的『什麼』是？」

「那個，嗯……就是，巧他，對你的感覺之類。」

「——！？ 這、這個……呃，那個，嗯……是的。」

我覺得再裝模作樣地掩飾已經沒有意義了，於是只好老老實實地點頭。

「慶祝生日的那天夜裡……他，對我告白了。」

「……這樣啊。」

「當、當然我鄭重地拒絕了他！我沒有和他交往的打算，請您放心吧！」

「……」

「啊，呃，那個，並、並不是說對巧君有不滿或者討厭什麼的，只是果然從常識的角度出發，好像我們很難保持那種關係，所以……」

「……」

我開始拼命找藉口，但是朋美太太沒有反應。

她只是無言地閉住眼睛仰望天空，表情中充滿覺悟和達觀，甚至好像能聽到「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嗎」之類的心聲。

數秒沉默之後。

「綾子太太，」

朋美太太開口了。

帶著那種充滿決心的表情，就好像能接受所有一切事情那樣。

「要不要，到我家來喝杯茶呢？」

左澤家是和我們家一樣的兩層小房子。

十多年前這一帶的土地被當作住宅區出售，某個知名房地產商隨即舉辦促銷活動，然後蓋起了許多房子。

也就是說，我的姐姐姐夫跟左澤家，幾乎是同一時期新建了房子，同一時期住在了這裡。

兩家的關係似乎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以前我也好幾次聽姐姐說「鄰居家人非常好，真是太好了」，等我住到他們留下的這棟房子之後，也真的頗受左澤夫婦的照顧。

「差不多，應該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我們坐在左澤家的客廳里——朋美太太用小茶壺泡好茶，喝了一口之後，帶著懷念的神情說道。我則是因為緊張，連茶杯都不敢碰。

「巧有一次忘帶家門鑰匙，結果在綾子太太家裡一直留到晚上的那次。」

「是、是的。」

「那天回到家之後，巧對我和我先生是這樣說的。『我長大之後，要和綾子媽媽結婚』。」

「……」

我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來。

那天——一起洗澡的那天，巧君原來說了這樣的話。

「最開始，我和我先生都以為巧只是隨便說一說。或者就算不是隨便說的，可能也只是單純的，孩子的那種憧憬。他好像很綾子太太玩得非常開心。那天，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呢？」

「呃、那個……也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說得……」

我、我說不出口。

「和巧君一起洗澡了~」這種話，絕對沒辦法說出口！

「我們以為那只是小孩子說的話，所以沒有當真……但是從那天起，巧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

「在學校開始用功學習了，之前怎麼也不願意去的游泳班，後來也主動說要去練了。不管是學習還是運動，他都投入了讓人嚇一跳的熱情，而且再也不挑食了。還說『我變得帥氣，要當配得上綾子媽媽的人』。」

「……」

「不管是出於什麼動機，兒子提起幹勁對各種事都願意努力去做，作為父母我們當然不願意潑冷水。我們當時覺得，反正以後他

在學校里也會遇到喜歡的女生。」

但是。朋美太太繼續說道。

帶著非常非常複雜的那種神情。

「巧，在過去的十年裡……一直都說自己喜歡你，從沒停過。」

「……」

「不管是進入高中還是大學，他一點都沒變。」

「……」

怎麼回事。

現在總之就是很想五體投地地對朋美太太道歉。

「我和我先生後來還是慌了……不，當然，不是對綾子太太有意見，只是……不管怎麼說都，很在意年齡差距，還有美羽的事情。」

「……這、這樣啊。」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我也會很不安，而且絕對會反對。

如果兒子說，想要跟一個比自己大了十歲以上的單身母親結婚的話。

「後來也開過了好幾次家族會議一樣的東西。但是巧的想法一點都沒有改變。不管我們勸他多少次，他都聽不進去。那孩子的眼裡，好像真的就只剩下了綾子太太一個人……」

朋美太太說到這裡停頓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是嗎……他終於對你告白了啊，那孩子。」

那種表情好像是寂寥，又好像是虛幻，透露出一種很深的，沒辦法一語道盡的感慨。其中流露出作為母親的年齡感，只有養孩子養了二十年的母親才能顯露出來——

「果然啊，作為母親……還是希望孩子能過得幸福。希望他能別故意走一條很辛苦的路。希望他能建立起一個普通的家庭，哪怕再平凡也沒關係……我們是這樣想的。」

「……我明白的。我作為一個孩子的母親也這樣想。所以請放心吧，我沒有和巧君——」

「但是，這些說到頭來，不都是做父母的一廂情願嗎？」

「……交往的打算……咦？」

我不由得抬起頭，盯著朋美太太的臉看。

她的臉上浮現出平靜的，開悟一樣的微笑。

「到底什麼才是幸福，這不是父母能決定的。或許我們反而該感到高興。因為我們的孩子早就找到了自己應該走的那條路。」

「……呃」

「如果這是他一時萌生出的想法，我們肯定不會答應，但是……那孩子十年間一直再努力。不管是學習還是運動都是一樣，高中和大學也全部穩穩噹噹地考上了第一志願，而且還是名校。」

「……那個」

「我和我先生，一直都在他身邊，看著他努力的樣子……」

「那個……」

怎、怎麼辦啊。

朋美太太完全已經進入了自己的世界，好像是在跟我說話，但其實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語，自己歸納結論！

「所以呢，我們商量之後……決定了。我們承認巧和綾子太太的交往。」

「什麼！？」

承認了！？

和我的交往！？

那我的表態呢！？

「巧二十歲生日的時候，我們也對他這樣說了。你可以按你喜歡的去做。作為父母我們既不鼓勵，但也不反對。只是尊重你的決定。」

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在我們家給巧君開生日會之前，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在心中不停地大喊，到了這裡，朋美太太好像才終於想起了我的存在，並且將目光轉向我。

「啊，當然。最重要的當然是綾子太太的看法了。如果你沒有那個打算，斬釘截鐵地拒絕他也沒關係的。不用在乎我們的想法。」

「……」

「但是。」

朋美太太開口說。

以一種忍住淚水的表情，浸透著難耐感情的聲音。

「如……如果綾子太太，對巧並不討厭的話……那個時候，」

她端正坐姿，對我深深低下頭去。

「我們的兒子，就請你多關照了。」

「……」

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不管說什麼，不管作出什麼反應，都會顯得非常奇怪。

所以……只好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用非常曖昧的笑容捱過了那一刻。

「我回來啦……哇，嗚哇。媽媽，你又死了一次嗎？」

傍晚——

美羽從學校回來，看到我癱在沙發上像是死了一樣的場面後，無奈地發表了如此感想。雖然不像之前那樣把起居室弄得一團糟，但作為母親，這個樣子仍然是非常沒有臉面的。

「還在為巧哥哥的事情煩惱嗎？」

「……嗯，算是。」

「明明只要乾脆地去跟他交往就可以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一回事啊……」

我嘆著氣，從沙發上支起身體來。

「今天……我去和朋美太太談過了。」

「巧哥哥的媽媽？ 難道說……是去談巧哥哥的告白？」

「嗯。」

「騙人！好厲害！結、結果怎麼樣了？！果然人家是反對的！？被打了嗎！？有沒有被人家罵『怎麼可能讓你這種人叫我「婆婆」！』或者別的呢？」

「……人家說，『我們的兒子，就請你多關照了』。」

我抱著頭回答完，美羽居然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什麼啊，原來沒有發生修羅場啊。」

「為什麼你要期待媽媽遇到修羅場啊……？」

「但是好厲害，都已經得到對方父母的同意了。像媽媽這種帶著拖油瓶的女人，一般好像都會被對方的父母嫌棄呢。」

美羽口無遮攔地說著。把自己說成是「拖油瓶」，她真的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對方的父母都承認了，太好了呀，媽媽，這樣你什麼都不用顧慮，只需要去跟巧哥哥交往就好了。」

美羽的聲音聽起來得意洋洋。

啊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種狀況。

女兒在全力支持，對方的父母也都承認呃。

怎麼說呢……好像已經什麼障礙都沒有了！

周圍人的推力太大了！

像這樣順水推舟的情況，不就真的只能交往——

「……怎麼可能做得出來那種事啊。」

我開口說。

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交往，結婚。這些東西哪裡有這麼簡單。」

「就算一次婚都沒結過的媽媽你這麼說——」

「……你，你少說啦。」

我以非常沒底氣的聲音駁斥了女兒的尖銳指摘，然後自己站起身來。

「算了。誰都靠不住。我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解決問題。」

用力握緊拳頭。

「……大概，巧君只是搞錯了什麼。要麼是對年長的女性抱有幻想，要麼就是一直沒有從小時候的初戀里走出來。」

不然就沒辦法說明這個情況了。

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什麼有魅力的人，不值得十年間都被單相思啊。

只不過是個過了三十歲的，平凡的阿姨。

就算跟巧君交往——我覺得到最後也只能讓他失望。

反正無論如何都會讓他失望，還不如來得痛快一點。

如果一定要受傷的話，淺的傷口絕對比深的要好。

「如果巧君還活在夢裡的話，那就必須得讓他從夢中醒過來才行。讓他看清楚我這種女人的……悲哀的現實。」

我開口說。

「這個計劃的名字，就叫做『讓巧君看到三十歲女人的現實之後死心的大作戰』！」

「……名字，好土。」

美羽冷冷地說。

然後還加了一句「話說回來這種『〇〇大作戰』之類的名字，真的是太老掉牙了，只有年紀大的阿姨才會這麼說吧」，愈加讓我受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