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2/2)
我一時驚得呆了,眼見他面上肌肉跳動,顯見是在強忍痛苦。過了片刻,我心中終是不忍,澀聲道:「你這又是何苦?」
他勉強一笑,道:「三郎若覺得我一副髕骨尚不足賠罪,我願再折一臂相償。」
他回首便去抽一名兵士佩刀,但碎了雙膝,難免行動遲緩,那兵士一步退開,他便抽了一個空。
我到此時已分不清對他是惱恨還是憐憫,道:「罷了!或許這是你的格局,也是我的格局。」頓得一頓,又道:「那幅你連夜送來的字,果真是你的手筆麼?」
趙箴面露羞慚之色,道:「我如此卑劣之人,怎寫得出如此出塵不俗之字?那幅字,是鄉間一位花農所寫。」
我不禁怔住。一邊姬青揮一揮手,兩名兵士上前,將他架走。姬青向我似笑非笑道:「林盟主,這便請罷,我家主公已恭候多時了。」
房門開處,我一眼便看到書案後坐著一人,正執卷讀書。
一個彪形猛漢,身著文士之衫,發束瓔珞金冠,面敷厚粉,眉間微蹙。
惡名遍天下的虎將霍威,竟作文雅秀士狀。
但這個神態,我好象在哪裡見過。
我的確見過。在荒廢的廣成太子廟裡—繡九章的袞袍,雙手執圭的端秀。在蘇探花家的畫上—紅絨球的金冠,赭黃色的龍袍,面若敷粉的嬌嫩。眉間的和煦與悲憫,都是發自內心。
這個以毒計殺害蕭芒的前大將軍,竟然在竭力模仿蕭芒!
只是再厚的□□,也難遮青黑的鬚根,再雅致的儒衫,也難掩凶蠻的肌肉。
他越是竭力地模仿,就離廣成太子越遠。粉擦得越厚,就越是醜陋與可笑。蕭芒發自天然的仁心,豈是一個滿心屠戮、伏屍千里的屠夫所能偽裝的?再竭盡全力地模仿,只能令他可笑到可悲。
這一瞬,我頓時看穿他威風凜凜的外表之下是如何厭惡自身,如何心中軟弱彷徨,竟要去模仿一個死在自己手裡的人。
難道他日日如此,刻刻如此不成?
實想不到霍威其實如此可憐,又如此可笑,我不禁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他放下書卷,雖想竭力不扭動面上的肌肉,一層粉還是從他臉上簌簌掉落,浮散在空中。
你若用糨糊刷,臉上的粉就不會掉落下來了。
我不同你一般計較,魏晉兩朝,多的是著粉之士。
可惜你多像匈奴人士,不像魏晉人士。
我想起了睿琛小時候,我給她買過的面人,總是過不了幾天就會因干硬而開裂。霍威此時的臉,正像一個因干硬而四處開裂的面人。
牆上懸著一幅書法,我竭力忍住不去看。我終究因書法落入霍威轂中。
耳中只有銅壺滴漏之聲,不知為何,聽在我耳中竟像骨骼碎裂之音,我不得不想起趙箴。此生有恩不得不報,報了一人,卻又欠了一人。或許世道便是如此,恩與怨永不能兩清。
霍威不曾立刻殺我,我尚留有命在。趙箴卻殘了雙腿。
但他內力如此之高,即便碎了雙膝,料想也不至於淪為殘廢。
不知不覺,我還是轉頭去看牆上的字。
一樣的毫無煙火氣,一樣的不俗,卻明明與我那晚所看的並非一人所寫。世上何時竟有了這許多遠勝於我的書家?
霍威賊子,矯作粉飾之輩,竟覓得這許多書家精品!
房門開處,霍威帶著隨從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儒衫,戴著金冠,臉上雖仍施著粉,卻已薄了許多,隱隱透出一張發紅的臉膛,見我看著牆上的字,便道:「這是我那太初兄長所書,可還入得了你的法眼?」
我啞然失笑。
霍威見我不信,訝然道:「你已在我手心之中,我又何必騙你?」他眉頭皺得一皺,似是若有所思,沉吟著道:「那晚你看的字的確是一位花農所書,牆上這幅卻實實在在是我兄長寫的。」
我冷哼一聲。
先前我毫不相信一個勞苦貧困花農能寫出如此超脫凡俗之字,如今我卻相信,恰恰是無所求無所謀的花農才能寫出不俗之字,相反,再精於書道之人,心中若存了險惡用心,也必寫不出無煙火氣之字。
我冷冷地道:「霍威,你囚了我這許多天,不殺我,不折辱我,莫非是要跟我探討書法之道?」
霍威嘆道:「林公子才名滿天下,若能和你一邊飲酒,一邊探討書法,倒確實是人生一大如意之事!」
他拍一拍手,果然有兩名親隨送上一把銀壺,兩副銀樽。
紫紅色的酒漿注入銀樽,竟然還是葡萄酒。
他親自捧了酒樽,奉到我面前,道:「林公子請。」
我想也不想,拂袖便打去了酒樽,酒樽「當」地落地,如血般的葡萄酒在地上蜿蜒爬行。
一名親隨指著我怒喝道:「無禮!」
霍威卻並不動怒,向親隨擺一擺手,又向我平靜地道:「林公子莫非不願與我一起喝酒?」
我也平靜地道:「我與朱襲,尚能一起喝酒吃茶,但你不配。」
霍威臉上雪花飄落,道:「我武能征伐四方,文可鑑賞書法,朱襲遠遠比不上我。他配與你喝酒吃茶,我為何不配?」
我道:「即便是不識字的鐵匠花農,亦配與我喝酒,唯有你霍威,即便七步成詩,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