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2)
我欲開口詢問他是否還有別的圖稿,卻實在不忍如此逼問一個垂死之人,只安慰他道:「楊大師勿再開口,我即刻將你送醫治傷。」
楊闡費力一笑,道:「我失血過多,活不了了,只想求三郎親手將我安葬,我死也瞑目了。」我鼻中一酸道:「我自然做到。楊大師,實在是我對不住你,若我早來一日……」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輕輕放下楊闡死後也不比適才尚有一口氣時冷多少的屍首,撕下袍角擦去他面上血污。
言眺和疏離已找出幾把可以挖坑的農具。
我卸下門板和窗戶,找到幾枚鐵釘,勉強給楊闡釘了一副棺材,想要將他葬在不遠處。
門板所制的棺材上還插著那朵鐵打的牡丹花。我將花取下,緊緊握在手中。
楊闡雖已死去,這朵牡丹花卻百年不會凋謝。
我若早來一日,他何至於送命?
他對我滿腹信任,欲將神兵交於我手,我卻為何不相信他,終於累得他為我而喪命?
謝無常曾來行刺於我,我卻為何要相信他說的話?
疏離方喝得一聲:「誰?」一聲嘆息已自我身後響起,我頭也不回,伸手制止疏離動手。
這步法的聲音我早熟悉。正是楊闡好友,百里凜冽獵百里。
我看著木頭墓碑上自己親手刻的楊闡名字道:「早知如此,當日若是我失約,今日倒不至於害了他性命。」
百里凜冽道:「依我看,他畢生心愿達成,死也無憾了。」
待得略微平復心情,我才轉身向百里凜冽道:「他可還有親人在世上?」
百里凜冽黯然搖頭道:「他只有一個師兄聞人度梅,早已死去。」我心頭一震,卻是無話可說。他頓得一頓,道:「楊闡一死,再無人知曉如何造出元戎。」
言眺道:「他不是已經造出了十幾張樣弩麼?」
百里凜冽看他一眼,神情忽然有異,似是有些訝然,卻即刻恢復,道:「樣弩中的□□一旦射完,沒有圖稿便無法拆來重新裝箭,若是強行將元戎拆開,一拆便會散架,只是一堆木塊鐵塊。」
我心頭略松,道:「如此是最好,我只怕元戎會落在霍威手裡,他視百姓之命如螻蟻,定會造成生靈塗炭。」
言眺忽開口向百里凜冽道:「你不是號稱『獵百里』麼?不如你來尋出殺害楊闡的兇徒是誰,我與三哥來替楊闡報仇,你敢不敢答應?」
言眺說得對,我竟忘了百里追兇正是百里凜冽的獨門絕技。欣喜之下,我不禁向言眺讚許一笑,言眺卻面上一紅,轉頭不敢看我。
百里凜冽想也不想,大聲道:「好!此事包在我身上,三郎等我的音訊便是!」轉身便走。
又給楊闡的墳上添了一掊土,我這才吩咐回去。
一路上,我不禁又回想初見楊闡時他的手足無措。他見到我時的欣喜與慌亂,我也不知在多少人面上見過,早已司空見慣。
因仰慕而送命的,楊闡是第二個。我只後悔當日沒有吃楊闡的那碗茶,茶湯雖然粗糙,卻滿是真誠。
腳步聲中,我忽覺小徑右旁的密林中似有異聲,心中頓生一種不詳預感,忙大喝道:「有埋伏!快進左邊樹林!」言眺與疏離一驚而起,隨我竄入樹林,只聽得身後風聲颼颼,無數箭簇飛來。我猛提一口真氣,絲毫不敢停歇,只在樹枝間以「之」字形縱躍飛竄。
箭簇疾如驟雨,密如飛蝗,勢如擂鼓,似非尋常□□,勁道極大,躲藏已是不易,休說要取兵刃格擋了。我竭盡所能,展開身法,儘量以樹幹遮擋身子,暗想莫非此番果真要送命於此?
忽然間,破空之聲已停下,林中一時悄然無聲。我尚不敢相信刺客已退走,閃避於一棵大樹樹幹之後,折下一小段樹枝,遠遠拋出。
四下里再無動靜。行刺之人竟果真已撤個乾淨。
我欲再等片刻,疏離的聲音已叫道:「三哥!四哥!你們怎樣了?」聲音氣息完足,顯見是無恙。
我心中略鬆一口氣,現身叫道:「五妹,我在這裡!」
人影一晃,蕭疏離已到了我身邊,仔細看我兩眼,面上這才露出放心之色。這神情極為自然,絕非作偽,我心中掠過幾縷感動,暗覺她似無害我之意。
只是言眺久久不曾現身,我與疏離一邊小心戒備,一邊仔細在林中搜尋,果在不遠處見到地上一個黑色人影。
言眺合撲在地上,身中四支連弩,背心微微起伏,幸而未死。
我叫得一聲「四弟」,並無回應。蕭疏離已搶步上前,抱起言眺,將他輕輕翻轉過來。黑衣掩蓋了血跡,看不出他哪裡還有傷,他面白如慘月,因昏迷而平靜下來的臉,一點都不像言眺。
或許因為他平時總戴著□□,所以眼前這張真的臉總是令我覺得陌生。
我拉起他的右手,想要輸些內力給他,卻見他的手中握著平日吹奏的那管銀笛。我輕輕抽了抽,銀笛紋絲不動,再要用力,他仿佛握得更緊。適才形勢緊迫,以我的輕功便連抽兵刃的時間都沒有,他卻為何在生死關頭要摸出這管銀笛?
或者銀笛之中有他的厲害暗器,他想要竭力反擊。
我出指在他手腕一拂,他的右手終於鬆開,銀笛落下,落入我手中,我隨手放入懷中,握住他的右手,催動內力。言眺慢慢甦醒,迷茫了片刻,勉強笑道:「幸而我素來習慣穿著暗甲護身,箭頭雖已入肉,似是未傷及內臟,不會有性命之憂,只要回去後小心起出□□,養好筋骨,不會有大礙。」
看著眼前衣繡各色展翅飛禽,冠插五彩雉尾,連履首都繡著孔雀尾翎的杜俊亭使者山巋,我總忍不住想要發笑。
我這一生所見過最愛美的女子,與他相比之下,恐怕也要相形見絀。也難得這位使者對自己身為男子卻美艷著裝毫無不安之色,只彬彬有禮道:「林盟主請將當日的凶物見賜,我家主公有了物證,也好追查到底是何人行兇,卻叫我家主公背上不義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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