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2)
「羅靈通欲尋繼母,恐怕知者甚眾,卻只有亞父終能找到甄氏。還是亞父高明!」
張遠也道:「『上兵伐謀』,難怪主公說亞父懂的是兵法。能夠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才是兵家之上乘。」
言眺點頭道:「不錯,『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亞父此招厲害。」
我心知亞父所派之人能在半年之內找到羅靈通數載未曾找到的甄氏,必定有過人之處,若不重賞,難以彰顯賞罰分明,道:「亞父所派何人?他立下大功,想要什麼賞賜?」
亞父以玉如意輕搔背心,笑道:「他是吳悝軍中一名尋常弓箭手,姓李名十七。三郎賞些金帛之類即可。」
我將此名字默念一遍,鄭重向張遠道:「升他為千夫長,賞五十金,緞三十匹,通報全軍。」
與南劍之盟所避免的傷亡相比,這賞賜,實在是區區之數。
......
日光恍恍,人影憧憧,我仿佛是走到了一個集市里,身邊沒有言眺,沒有妹妹,更不見疏離。轉目四顧,一個個路人都飄忽悵然,輕煙似地從我身邊從容掠過。
卻沒有人再對著我的臉仔細打量端詳。
我伸手一摸,臉上並未蒙面,終於鬆一口氣,放開腳步朝前走去。
集市仿佛是我見過的樣子,有各色的小販,叫賣各色的雜物,卻又仿佛從未見過,人與物都是如此光怪陸離,難以名狀。閃耀的不知是何物在閃耀,波動的又不知因何而波動,斑斕的只一眼便叫我無法再視,迷離的令我再回頭已不見其物。
我想買個最尋常的面人給妹妹,卻始終不見捏麵人的小販。
路人小販時而急沖沖如煙掠過,喧雜嘈亂,時而又凝固般靜止不動,一片寂寞,卻偏偏看不清他們的樣貌,手中的物事。
好怪異的集市。
我卻不想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著。忽見路邊有一攤販,叫賣的卻是幾幅字。
定睛看時,那字竟是大家筆法,絕非尋常。我抬頭看那小販,卻看不清他的臉。他時而年老,時而年少,時而又是中年人。
他卻認得我,笑道:「三郎若要,隨意撿一幅便是,我不收三郎的銀子。」
他自己明明衣衫襤褸,面有饑饉之色。我當下掏出所有銀子,放在席上。
他竟面露慍色,斥道:「我視三郎為知己,三郎竟如此羞辱我!」我方一怔,他又道:「我若要銀子,何須三郎給我。之所以街頭賣字者,平生志向耳!」不待我解釋,已收起所有字幅,拂袖而去。
前後都是恍惚的人影,他只退後幾步,立時融入如煙的人群中。我極是後悔,待追上前去,早分不清哪個是他。
後背一涼,我猛地驚醒,原來只是南柯一夢。
面前的青衣小吏伏拜在地,語聲卻是不卑不亢:「在下甘允,特向盟主進言。」我示意他起身,道:「你就是璸州太守所薦之人?」
甘允起身,垂手稱是。
「何以教我?」我有些好奇,細細打量他,只見他細眉薄唇,面如淡金,雙目卻是閃動明銳。
他抬頭看向我道:「此前朱襲小校夜奔一事,坊間頗有流言,對盟主不利,不知盟主知否?」
我想起當日耿無思所說那小校的慘狀,不禁微微皺眉:「想必是說我殘暴了?」
甘允毫不猶豫道:「正是,此等流言有損盟主威望,在下竊為盟主不值,若聽任流言播散,長此以往,盟主必失民心,大業難成。」
「依你看來,該如何挽回?」
甘允一笑:「盟主定然知曉『千金買骨』之典故?」
我點頭:「一千金買回的雖只是千里馬的骨殖,但求良馬之心已為天下所知,自有活的千里馬源源不斷送上門來。」
甘允道:「我有一計,可為盟主正名。」見我注視著他,微微一笑,又接道:「盟主可發布檄文,稱小校夜逃至南劍之盟,盟主有意接納,只恐其為敵軍細作,故將其懸於室以相試,不曾想繩斷人墜,小校折頸而亡,盟主深感痛惜。」
他略頓一頓,眼也不眨地又接道:「無緣無故,小校為何逃亡?自然是朱襲不義,不得人心而致。」
我略一思忖,這倒確實是個好辦法,只是不夠磊落。小校明明為言眺拷打而死,如今說他死於意外,不啻彌天大謊。然而酷刑殺人,毀去的不僅是我林睿意一人的名聲,恐怕連整個南劍之盟都會落人口實,的確不利於大業。
都是這個言眺,又是莽撞又是殘忍,如今還要為他善後。
我開口道:「此計可行。然你適才所說『千金買骨』似乎與此事關聯不大?」
甘允一笑,成竹在胸:「光一道檄文恐怕還不夠。盟主可派人去小校家鄉厚恤之,賜封『明義郎』,豎衣冠冢彰顯,以金銀多加賞賜其家屬。」
果然好計。果然千金買骨。如此一來,知情之人不能說我殘暴,不知情之人更會讚賞我是情義之人。更重要的是,此事彰顯我招賢納士之心,今後會有更多的人願來投效南劍之盟。
看來此人雖難說正直,卻實在是個人才,不如留在身邊,日後定然有用。
我看著甘允道:「你謀劃有功,我會重賞你,你想要何等的賞賜?」
甘允復又跪下,鏗聲道:「在下不想要賞賜,只是願追隨盟主身側,為大業效犬馬之勞。」
「好,我先封你做承奉郎,你留在這積艷山上,可自由出入無瑕殿,參知政事。」燕昭王聽了千斤買骨之事,重用賢臣自郭槐始,我重用賢能,就從這甘允開始。
甘允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我伸手扶他起身,略一思忖,道:「承奉郎,你對當下情形有何看法?」
甘允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誅之。朱襲與我軍隔江而治,相隔甚遠,一時鞭長莫及,且容在下細細謀劃。至於郭隨,在下已有一計,能令其不戰而潰,但看主公用與不用。」
我大感意外,卻更驚喜,忙道:「快請說來。」
甘允道:「主公想必知曉滓水自嶺南道發源,流經紅藍江南岸十六州入海?」
我點頭,不知為何,心下略覺一絲不安,直覺甘允所獻,未必會是好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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