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2/2)
我適才只聽到她一人的腳步聲,想不到她竟還有家僕在門外,正自驚訝不已,她已高聲向門外道:「重明,你把門外的蟊賊都打發了罷。」門外一個清亮的男子聲音立時應道:「謹遵娘子之命。」
但即便她有家僕,區區幾個家僕又豈能敵得過訓練有素的大批武將?
我提起黃金棍,正要出門同她家僕一同抗敵,她已伸手攔住我道:「重明一人足矣,小將軍不必出去。」
我將信將疑,但見她神色篤定,只得留在廟中,暫作壁上觀。
此時馬蹄聲,嘞馬時的馬嘶聲已近在廟門外,隨即聽得諸葛宴的聲音道:「呔!你是甚人,竟敢在此擋道?快快讓開,休要枉送了性命!」
我提棍走到門後,從門板縫隙往外看時,一個身穿水綠色長袍的頎長男子正背對著我,向那諸葛宴道:「我家娘子正在廟內進香,不欲有人打擾,還請將軍帶人快快離開。」
諸葛宴大怒,怒極卻又反笑道:「你當我是傻子麼?如此破爛的廟宇,還會有人來進香?我看你多半是那林家小兒的同夥!說!那林家小兒可在廟中?」
只見那頎長男子身形忽地往前一進,卻又即刻歸位,進退之間,他已伸手在諸葛宴坐騎頭上輕輕一按。我雖看得分明,諸葛宴卻毫無察覺,正要橫槊向那男子動手,胯/下馬忽然無聲無息癱倒在地,幾乎將諸葛宴摔下馬來。
諸葛宴掙扎跳起,滿面通紅道:「好個妖人!竟敢暗算你爺爺!」一槊便向他捅了過去。眨眼間那槊卻到了頎長男子手裡,他手上微微一動,又將槊交換到諸葛宴手裡,只是原本將近兩尺長,專能破甲穿盾的鋒利槊尖早已被他拗成一個圓環。
諸葛宴看著圓環,面上露出驚駭之色,此時他的坐騎卻又從地上掙起,擺頭長嘶一聲,四蹄踏地毫髮無損。原來那頎長男子只是將其按倒,並未傷其性命。頎長男子又道:「我家娘子正在廟內進香,不欲有人打擾,還請將軍帶人快快離開。」他聲音清亮乾脆,如玉碎冰裂,倒是與五妹有些相似。
諸葛宴一言不發,拋下長槊,騎上一匹空馬便走,其餘人紛紛跟上,瞬間走個乾淨。
我暗鬆一口氣,向那美婦道:「在下南汀林睿意,多謝娘子搭救,敢問娘子高姓大名?」那美婦淡然一笑,道:「小將軍言重了,我不過是個未亡人,賤名不足掛齒。」竟是不肯報出姓名。她是女子,我不便強求,只得道:「娘子不願說,林某不敢強求。只是救命大恩不敢不報,敢問貴仆尊姓大名?」
那美婦又道:「區區僕從,不敢煩勞小將軍過問姓名。今日有幸能相助,也是與小將軍有緣,不必在意,這便告辭了。」說罷,向我一禮,取了食盒便出門而去,那頎長男子微微側首,從門縫中向我微微一笑,便轉身跟了上去。
我方叫得一聲「娘子留步」,轉念一想,她既不願透露身份,我又何必強人所難?只得目送她二人離去。
此時已是入暮,我複試提真氣,終於能聚起內力,沖開了神堂穴。內力既然恢復,我再無所懼,即便是朱襲帳下高手盡出,我也能憑藉輕功來去自如。
那美婦雖已離去,她點的香卻還未燃盡,仍在香爐內冒出裊裊煙氣,將整座廟宇都薰染在香氣之中。再看那案上偶像,昏暗之中仍是栩栩如生,但這眉目,這神情,我定曾見過。
我極力思索,忽地想起我十歲那年,父親曾帶我去過一位住在竹林深處的蘇探花的家中,他家的正堂里懸掛著一副畫像,畫中人正是這副眉目,這副神情!當時我尚年幼,曾問蘇探花畫中人何以憂悶不悅?蘇探花只一臉尊崇道,畫中人是皇太子。
蕭芒!這破舊廟宇,供奉的竟是已死的蕭芒!
此刻想來,蕭芒死於非命,正是在那年。
目光忽地觸及那隻未吃完的羊腿,我心中猛然一驚:「歷來供奉菩薩都是素食,何以那位娘子竟帶了羊腿來上香?」
我心中愈想愈是不安,只怕她便如朱襲一般,表面坦蕩,心裡陰險歹毒,但運氣轉了幾轉,始終沒有中毒的跡象。
此時天色已暗,不便行路,我便打算在廟內將就一晚,待天明再趕路。
堪堪將供桌打掃乾淨,正要安臥時,忽聽得廟外又有馬蹄聲人聲響起,從破門縫隙往外看時,一隊舉著火把的人馬正向此處行來。我提起黃金棍,欲再躲到那偶像後面時,來人已走近廟門,一人的聲音道:「先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上路去接主公。」
正是王祁的聲音。我大喜,叫道:「茂曠,我在這裡!」一步沖了出去。
王祁舉著火把,仔細打量我,喜出望外道:「果然是主公,真是想不到!主公為何在這破廟中過夜?為何不見韓都虞侯?」
我將前因後果都說了,王祁恨恨地道:「朱襲老賊明里一套暗裡一套,比郭隨還要可惡!只可惜了韓豐兄弟,也怪我遲來一日!我若早來哪怕半日,主公何至於有如此危險?」
我道:「不怪你,亞父怎料到朱襲出爾反爾?只是子都為救我……唉!他日我必為他報仇!」
這一夜平安度過,再無事端。
第二日我與眾人加緊趕路,渡過了紅藍江,終於趕在上元節之前回到了積艷山。
諸軍見我安然而回,都是一片歡騰。
喜極而泣的妹妹一頭撲進我懷裡,再也不肯鬆開。她身後,言眺,蕭疏離,亞父,甘允,耿無思,張遠,人人都看著我欣慰而笑。
我將目光又轉回耿無思臉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開顏而笑,一掃秋夜之靜沉,卻如湖面夕陽般和煦,又如飛鳥低回般舒緩。他雙手捧著楊運的雙玉佩,交還給我。
我與眾人回了無暇殿,亞父說起他與張遠也才回山。
蕭疏離捧了茶碗到我面前道:「三哥,吃茶。」
我見她親自為我烹茶,一時悸動,想起澤蘭城中她幾乎陪我餓死,不禁歉疚道:「五妹,你也受苦了。」蕭疏離微笑道:「那沒甚麼,我若想當來日的長公主,也總不能不勞而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