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朴京本來想要向家裡要錢買一雙新球鞋,現在聽而卻步了,他明白,家裡將會出現嚴重的經濟危機,他總聽政治老師念叨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總會出現周期性的經濟危機,那是因為資本家的貪婪而無止境的擴充生產而導致過剩而產生的,現在他的這個社會主義小家庭也即將面臨嚴重的經濟危機,他想,市場經濟會出現金融危機,計劃經濟又何嘗不會呢?這個家庭凡事都用帳本進行計劃,卻出現了他們意料不到的危機。
朴建勇焦急的把小板凳拖近左梅,發出吱吱聲,他說道:「你怎麼就一定不著急?這可真不像你,從前你對廠里的事都特別敏感。要不然我托人帶點牛臘肉和香腸去找廠長疏通疏通,把我們留下。」
左梅依然平靜的說:「算了吧,黨員同志,這已經違反原則了,上次你弄傷腳的事廠長只免去你車間主任,沒處理你就知足了,再說,我們分到房子,不好再和組織講條件了。」
「就這麼等死?」朴京聽見父親把菜摔在地上的聲音,他接著說:「現在兒子的成績我看能上大學,未來大學的學費可不是個小數目,這可怎麼辦!我們總不能去街上乞討吧。」朴建勇已經深深的絕望,他的腳有嚴重的傷,已經被歸類為傷殘人士,是必定要下崗的,他垂下肩膀,有氣無力的說:「你能留下嗎?就算打雜也行,我想他們會留些情面給我爸這個副廠長的。」
左梅的聲音雖然低沉,但是卻異常堅定:「萬事得靠自己!廠里有兩個方案,一個是一次性的安置費一萬五元,二個是每個月一百元的最低生活補助。我早就想過這零件廠不是長久之地,我奉勸你選的一次性一萬五千元的安置費,那些個體戶給孩子的零花錢都比你我的工資還高了,在附近大興土木的時候,我就覺得機會來了,我已經想好了,我倆做個煎餅攤子,就在附近擺。」
左梅的宏圖大業就此展開,朴建勇覺得愈發失落,雖然家裡的經濟大權掌握在左梅手裡,但是他的月收入比左梅高一百多塊錢,他一直視其為男人的尊嚴,現在讓他跟著左梅干,他的自尊心遭到了巨大的打擊,他還是說出了曾經他最厭惡的一番話:「我一車間主任註定要吃軟飯?」
左梅感覺到有些突破,便順勢說:「就這麼定了,別等廠里主動來找我們,我們主動辭了吧,面子上也過得去,我們這叫順應時代潮流,自主擇業,不止我們工人,連有些有膽識的國家幹部都辭職了下海經商了。」
朴建勇依然不甘心,他又悻悻的說:「你什麼時候走到這一步了,真是讓我大跌眼鏡,這麼冒進的想法會從你嘴裡說出來,你這思想可太左了,在從前可就是走資派,我們兩家人朝前幾輩人都是農民,你有那個基因嗎?」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現在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還什麼走資派,左傾……」
兩人聊得正是興起,已經全然不顧壓住聲音,朴京已不用偷聽,他坐會了書桌前。
「我沒種行了吧,如果賠了,我們全家都完了,我看還是接受每月100元的生活補助吧。」
父母不是在吵架,而是在辯論,他們文化程度並不高,但卻有伶牙俐齒,他們在相互尊重,都在恪守不撕破臉皮的底線。
多年以來,生活在這樣的辯論聲中是極其幸福的,樓上的老趙家,每逢周五晚上就吵個沒完,兩人都是廠里的小領導,生活標準比朴京家裡高,卻會因為家裡的瑣事頻繁爭吵,他們女兒因為他們的爭吵經常不回家。樓下的老金家則完全相反,他們整天不說話,但一吵架,老金的老婆就帶著孩子回娘家,留下老金一個人在家,半夜還能聽見他摔酒瓶子的聲音。
悲歡離合在這個廠里的職工宿舍里反覆上演,朴京煩了,也麻木了,他覺得自己家庭和睦的可貴,他愈發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