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封書信(2/2)
師父其人狂傲不羈,屠狗功名,雕龍文卷,睥睨俗世,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出沒時時神龍見首。
師父授課,崇尚白天不懂夜的黑,時常開壇夜講,口若懸河,舌綻蓮花,慷慨激昂,開闔縱橫,吾對其學識之佩服以五體投地形容不為過。
但師父性如烈火,疾惡如仇,秉承以霹靂手段,行菩薩心腸,刀下證道果的原則,加之目光如炬,既獨且毒,所有蠅營狗苟,一概無所遁形。
鍾師暴怒之時,如天上雷君下凡,言語犀利,中者無不神弛目搖,呆若木雞,面如焦炭。
數次激烈的責罵與衝突,於我如朔風乍起,秋水盡皺,一時間吹落斜陽殘雲碎,山高月矮天欲墜,致使道心若死灰。
反躬自省,余貌似忠厚,實則奸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修行中不思進取,淺嘗輒止,在師父積威之下心生怨懟,棒喝當頭滋生腹誹。
以致常在同門中間口不擇言,含沙射影,以泄私憤,此謂之不仁;罔顧關愛,掉口反噬,謂之不義;腐蝕士氣,動搖道心,謂之不信;首鼠兩端,騎牆顧盼,謂之不智。
如此不仁不義不信不智之徒,其心可誅。
人不負我,我卻負人,往昔師徒之誼蒙塵。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所有舊債,隨時可清,難言之痛,一走了之,今生或可與諸位相忘於江湖,邂逅於山水。
盛歌頓首百拜。
周翕身邊一名雷罰殿老者看畢,冷哼一聲說道:
「此子倒是寫得一手好文章,堪稱文采斐然、字字珠璣、花團錦簌,奈何不辭而別,執行任務時擅自出走,初步已經可以定性為叛門潛逃,其心的確可誅!」
「依照門規,從輕處罰也要鎖拿歸山廢去修為,如查出有對本門不利的嚴重行為,自應處以形神俱滅極刑。」
周翕皺眉不語,沉默片刻,說道:「先不急下結論。這封信看似說明了原委,細思有不少語焉不詳、前後矛盾、避重就輕的地方,我感覺並沒有說明白衝突表象下,導致出走的具體理由。」
周翕問向對面一人:「耿師弟,你們開陽峰首座是不是還在閉關,他師父鐘鼎盛府主是去了中央天井之地吧?」
開陽峰的耿落塵府主點點頭:「是這樣的。」
周翕又問:「盛歌這名弟子我對他的了解不多,你們開陽峰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和說道?」
耿落塵道:「這孩子我接觸過幾次,但非我門下。聽說此事後,我在來之前緊急走訪了天樞和開陽兩峰,從各個側面了解到了一些情況。」
「盛歌出身俗世界,並非門閥世家子弟。據說初來之時,資質不錯,為人外和內驕,稍有孤僻,不夠合群。」
「在天樞峰時,他的修為中上,不屬於最顯眼的那一批,但也是六十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了,但同門都說他為此暗中很是失落。」
「後來,在擇峰考核中顯出了在丹道毒醫上的天份,得以被鍾府主收為弟子。」
「鍾府主的個性你們大家都清楚,什麼都好,就是性子過於暴躁易怒了些,在他一脈中一言九鼎,一意孤行,容不得門下反駁他。這些年來,他的弟子要不就是在習慣之後適應了,要不就是忍受不了要求更換師父。」
「一開始,盛歌的丹醫修習由上代師兄代師傳藝,還沒什麼,他的成績也很不錯。」
「等到學有所成後,改為鍾府主親自指導,於是矛盾就出現了。盛歌的自尊心很強,受不了老鐘的語言暴力,修為和丹道上也遇到瓶頸,進境緩慢,升級不順,這讓他深受打擊。」
「他先是變得鬱鬱寡歡、自暴自棄,總是愛獨來獨往離群索居,其後突然就又性格大變,主動和其他各峰弟子們來往,但是交往中常有抱怨挑撥之言語,被老鍾多次責罵打罰,和開陽峰同門也發生過不少爭執和齷齪,不過修行上卻莫名地就進步飛速。」
「這孩子以前讀書很好,落下了個很明顯的特點,即十分迷信書上的內容,熱衷於搜集閱讀各種秘本古籍,篤信古方,時常自己鑽研試驗,在這方面非常固執死板,養成了照本宣科、鑽牛角尖的毛病,大家都說他入了魔怔了。」
「而老鍾是野路子靠悟性修煉出來的,盛歌雖佩服老鍾,卻更推崇古人先賢的說法,師徒二人在這點上衝突很劇烈……」
幾人又討論了一會兒後,周翕總結說道:「依我看,盛歌的私自脫隊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能促使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其中必然有更深的原因,而且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值得我們警醒啊。」
「徹查,雷罰殿負責全面細緻地了解清楚盛歌日常行為的異常之處,務必找出真實的原因和誘因,以及蛻變過程。」
「另外,明天晚上給我在至道學宮安排一場和六十代弟子的懇談,我會針對謙卑自省和如何對待典籍談談自己的體會,你們也都參加吧,一起分享下經驗和教訓。」
「我不知道你們,這件事給我是敲響了警鐘。關於如何教導弟子的問題上,我看我們是時候需要先自己反省和改進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