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蟬音禪意(2/2)
禪,就像蟬不叫的時候一樣,靜。由外而內,從身體上的靜到心靈上的靜。最後就算身體動,心亦靜。
蟬是禪者,蟬聲即梵音。
蟬「垂緌飲清露」。荀子也曾說:「飲而不食者蟬也。」
蟬的飲食習慣的確與眾不同。一說它飲的是葉上清露,一說它飲的是樹之汁液,反正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主兒,這便有點修禪者高風亮節的意味了。
盛夏聽蟬,聲聲蟬鳴就是無字禪意。
古人認為蟬性高潔,「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隱身止語,出世發聲,恰如君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民間則喜歡將蟬稱作「知了」。
這個名字更有意思:知是大智慧,是看清世間萬象的通透;了是大超脫,是無欲無求無我的徹悟。
修禪者主張以大智慧參透人生,以大超脫回歸本真,才能證大自在成就,獲得真正的快樂。
小小知了,未必想過這些玄妙之事,它只是秉著本心而活,不貪婪,不苛求。
三千林木,有一枝棲身;漫漫紅塵,有清風流響,已經足夠。
蟬亦是禪,一個是自然的聲音,一個是內心的修行。
一聲蟬,也是一生禪。
蟬的一生可謂多劫。
蟬卵產在樹枝孔眼上,要躲過蚋的偷食才有機會孵化,若蟲剛剛見光,又要趕在降溫之前鑽入地穴,進行新的「修行」。
這是一段黑暗而漫長的等待。
即使是常見的蟬,也要熬個兩三年,在昆蟲中已屬長壽,有些長至五六年,而有一品種竟甘心苦等十七年!
如果運氣好,這麼長的時間都沒有被人從地底挖出,蟬就迎來了又一次的蛻變──羽化。
地底的舊殼會從頭頂至後胸背中央開始裂開,柔軟的新身從中脫離出來,顫抖著展開翅膀,感受空氣的流動,開始真正的生活——此時離它的死亡,只剩幾周時間了。
數以年計的等待,只為換取一季的高歌。
它在地下度過了一生的大部分時光,最終只有幾十天陽光下的燦爛生活。想到這一點,你便不覺得那整齊劃一的蟬鳴惱人了。積累了一生的熱情,在短短的時間宣洩出來,這聲音如何能不響亮?
在它的一生里,經歷了黑暗與光明,束縛與自由,爬行與展翅,黯啞與高歌……在生與死的兩重門之間層層蛻變。
蟬鳴中蘊含著生命的力量,是沉寂之後的爆發,是積累之後的成功。
生而為人,誰不曾如蟬一樣墜入泥土,誰又不曾如蟬一樣,披上堅硬的盔甲拼搏衝突?
懂得了蟬鳴,或許就懂得了生命。
西天取經人唐三藏和尚乃佛前金蟬子,前世便是蟬。
傳聞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講經,樹上有隻金蟬,梵音縈繞,蟬鳴不息,擾了神佛,佛祖就一揮手,把金蟬揮入塵世歷劫。
其實不論是聖僧還是凡人,生活中總會遇見一段沉悶冗長、如黑洞一般看不見盡頭的苦難,但正是這樣的時光,才是即將迎來蛻變的生長期。
人生苦難處,正是修行時。
蟲成蟬是身體的重生,
人入禪是靈魂的涅槃。
要相信,身外逼仄的禁錮正在斷裂,心中孕育的翅膀即將掙出。
莊子曾講過一個故事,一個駝背的老人用竹竿抓蟬,容易得跟撿東西一樣。於是有人問他秘訣時,他說他有道,而所謂得道不過就是訓練。在竹竿上綁著石頭,直至達成一種「入定」的狀態。
那是一種什麼狀態?「身體就如一顆樹,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眼中只有那對蟬的翅翼,心無旁騖,專心凝神。」
抓蟬,坐禪,都要入定。從最初的躁動不安,到身心分離,旁觀自我,內觀自身,最後才能入定。
沒有蟬歌的夏,是寂寞的。但有了蟬歌,也有人總嫌它吵鬧。
大熱天裡,蟬聲如沸,從早鬧到晚,不休不停。尤其是犯困的中午,你越困,它越鬧,鬧著鬧著也就昏昏睡去了。
鬧的不是蟬呀,是我們的心。
能在這躁亂的聲音和炎熱里,靜下來聽那蟬鳴,本身就是一種禪修。
古時佛門子弟參禪時,也總是會選擇樹下、山野,伴著聲聲蟬鳴盤腿而坐,修習心靜入定。
蟬音就成了禪意。
一隻蟬在破土鳴叫之前,就已經在暗無天日中坐定了許多個春秋冬夏。也許三年,也許十年,靜靜地坐定,等待,不斷地蛻去老舊的衣殼,每蛻一次,樹上年輪便多一輪,時間,就過去了一點。
留在樹梢的蟬蛻,是舊日苦修的痕跡。
人生最好的禪境,是豐富且安靜,不會在躁動中焦慮迷茫,也不會在浮華里掙扎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