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止觀法(2/2)
「莫要動手,莫要動手!」
竺法識氣喘吁吁的分開眾僧,來到竺無漏身邊,他被下了睡藥,弄到現在方醒,道:「無漏,你要幹什麼?好端端的,回什麼京?」
竺無漏語氣冷漠,他對這個師叔已經完全失望,道:「本無宗的根,是在京城,還是在錢塘?我看小師叔早就忘了!是啊,錢塘有衣有食有居所,無外物紛擾,無生死憂心,小師叔悠然自得,安之如怡,我體諒,也願意成全,但是我還沒忘本無寺的斷壁殘垣,沒忘記宗主的教誨和遺願,你不想承擔重振佛門的責任,沒關係,我來!」
竺法識無奈的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道:「哎,隨你去吧!」他踉蹌著走前兩步,雙手合什,上身前傾,道:「女郎可否通傳一聲,我想求見大毗婆沙!」
冬至閃身,避開他的大禮,道:「小郎宿醉未醒,實在不是我搪塞法師……」
「今早上好熱鬧啊!」
院門打開,徐佑伸著懶腰走了出來,冬至湊過去低語了兩句,他的眉頭微微一皺,看的竺無寂心裡一緊。
「佛子要回京,這是好事,幹嗎動刀動槍?吳善,還不把你的人帶走,成何體統?」
「諾!」
吳善揮了揮手,眾部曲收刀入鞘,雙腳啪的立正,行軍禮後悄然退下,動作整齊有序,精銳彪悍之氣,顯露無遺。
徐佑笑的和善,走到竺無漏跟前,道:「走的這麼急嗎?不如今夜由我擺酒,給諸位送行。」
竺無漏笑道:「離別最傷人意,我怕飲完大毗婆沙的送行酒,卻再也不忍離別了……」
話里暗藏機鋒,似乎在譏諷送行酒是送命酒,徐佑笑著拱手,道:「那,就此別過!」
「就此別過!」
竺無漏帶著竺光寂等八十多名本無宗的弟子直接掉頭離開,剩餘的四十多人卻依次來向徐佑告別,並委婉的表達歉意,他們屬於即色宗、識含宗、幻化宗等,被竺無漏的話術說服,準備回京重振宗門,沒想會鬧成這個樣子。
徐佑哪裡會和他們計較,寬慰了兩句,還吩咐贈送了程儀,又讓冬至去安排舟船送他們回京,這讓眾僧更不好意思,心裡無不在埋怨竺無漏行事冒失,徐佑不僅是佛門的大毗婆沙,還是拯救了佛門的大恩人,這般的沒禮數,也難怪冬至動氣。
「哎!」
竺法識孤單單的站在山路旁,看著竺無漏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間,頓時覺得意興闌珊,好一會才緩過神來,回頭對徐佑歉然道:「大毗婆沙莫怪,無漏師侄想的太多,但他還是想不明白……」
至於不明白什麼,竺法識沒說,徐佑也沒問,笑道:「喝一杯?」
「現在沒酒興,等我緩緩,晚點來找大毗婆沙斗酒!」
「好,我隨時恭候!」
竺法識下山時,容顏仿佛蒼老了十歲,從此在萬荷池參禪誦經,不問世事,再沒出過錢塘半步。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冬至哼了一聲,道:「當初就不該救竺無漏,這個白眼狼,怎麼養都養不熟!」
徐佑笑道:「這是孩子氣的話,當初若不救竺無漏,竺無塵怎麼收為己用,本無宗又怎麼肯乖乖的躲到錢塘來?怕是早被安休明殺的乾淨。若沒了本無宗,其他六宗也將無枝可依,煙消雲散,佛門在竺道融死後遺留下來的龐大實力,我們吃不進肚裡一分一毫。」
「和竺無漏的性命比,這些可見可不見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財富!經過三年的扶植和滲透,心無宗和緣會宗已徹底倒向了我們,即色宗、識含宗、幻化宗也大多抱有好感,等智現的新宗現世,有我們在背後推手,要不了多久,就能同化這些小宗門,徹底發展壯大……」
「若當初不救竺無漏,又怎麼會有今日的碩果?
」冬至吐吐舌頭,眼珠子一轉,突然惡狠狠道:「那就是說,竺無漏現在沒用了?我這就安排,在回京的路上殺了他,還要神不知鬼不覺……」
徐佑搖搖頭,道:「竺無漏可以死,但現在還不能死!」
「為什麼嘛?他死有餘辜!」
冬至不開心,當年她可是親眼目睹竺無漏這個大名鼎鼎的雪僧,是如何無恥的逼死了高惠全家。
雖說高家人和她無關,她也沒打算為不相干的人報仇,亂世之中,慘過高家的可憐人數不勝數,就是累死也無能為力。可竺無漏卻不該惹到了小郎頭上,救他出險境,卻被反咬一口,真是找死!
「不要因為憤怒,蒙蔽你的雙眼。」徐佑輕斥道:「竺無漏如今只是棋子,任他上下蹦跳,也跳不出縱橫十九道的棋局,殺他容易,可留著他,卻要有看破棋局的智慧。」
冬至嘟著嘴。
徐佑逗她,笑道:「你猜竺無漏為何選擇今日發難?」
「我笨,小郎明示!」」
「知道笨,還不算無可救藥!」
「小郎……」
「好,我告訴你為什麼,昨天我和智現密議成立新宗的事,應該是智現回去後不小心露了風聲,被竺無漏得知,他由此判斷朝廷將重新扶持佛門,所以急著回京,雄心勃勃的想要重振本無宗……」
「竺無漏是不是蠢?以主上和小郎的關係,他得罪了你,也就得罪了主上,還怎麼重振本無宗?」
「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徐佑眸子裡透著玩味的神色,道:「竺無漏看破了我的最終目的,並不是振興佛門,而是要把佛門一口吞下,他依附我,依附主上,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可能重現竺道融身為黑衣宰相時權勢滔天的佛門盛況。他如果不想做傀儡,必須脫離我的掌控,因此,今日他故意激怒你,營造和我發生衝突的假象,回京之後,就能找到很多支持他的人……」
冬至恍然大悟,道:「竺無漏知道小郎在京城裡有很多敵人,所以,他想藉助那些門閥世族之力,成為振興本無宗的基石……」
「這不是秘密,畢竟我連大將軍都丟了……在竺無漏看來,或許我也失了聖寵,既失聖寵,又惡了門閥,豈不正是他的機會?」
冬至佩服的道:「竺無漏倒也厲害的緊!」
「不厲害,怎麼熬過白賊的煉獄,又怎麼死而復生,武功精進,重新爬到佛子的位置,成為竺道融選中的接班人?」
徐佑嘆道:「只可惜,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冬至歪著頭想了想,道:「可是,竺無漏這樣處心積慮的和我們作對,不是更應該及早殺掉嗎?以免養虎為患……」
「養虎為患,那是家無獵犬,否則的話,養只老虎,反而可以好好的訓練獵犬……」
冬至眼睛一亮,道:「小郎是指,智現?」
徐佑淡淡的道:「竺無漏的存在,可以讓智現時刻保持警惕,不敢掉以輕心,也不敢輕易的生出異志。他現在聽話,將來可未必。更重要的是,沒了竺無漏的本無宗,誰敢保證智現的新宗不會統一佛門,誰又敢保證智現不會是下一個竺道融?天師道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二十四治的高度集權,佛門之所以能在天師道的重壓之下,在這短短几十年裡迅速崛起,是因為竺道融被六家七宗尊為僧主,也從事實上統一了佛門……統一的天師道,不是好的天師道,統一的佛門,也不是好的佛門。所以,袁青杞要在林屋山開宗立派,卻別忘了,還有寧玄古在匡廬山;智現要在靈象山另立新宗,自然,也必須有竺無漏在金陵……」
正如後世,佛門分裂成三論宗、天台宗、華嚴宗、禪宗、密宗等多個宗門,道門更厲害,分裂成龍虎派、茅山派、清微派、龍門派、遇仙派、南無派等數十上百個門派,分屬天師道、全真道、靈寶道和清微道等四大道。
於是,再無教門可以撼動乾坤,天下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