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冗食浮費(2/2)
「諾!」
眾人又齊齊下跪應諾,徐佑嘀笑皆非,知道新規矩不是一朝一時能立起來的,道:「華亭,你說說,是不是不願意做造紙的活?」
經過剛才的交談,祁華亭對徐佑不再那麼的懼怕,壯著膽子道:「稟郎君,我們這些人在詹氏向來只負責看家,極少干農活和雜務。聽聞造紙要用嫻熟的紙匠,有人造了數年還常常出錯,我們只怕做不好,誤了事,惹來郎君責罰。」
「僅僅如此,沒有偷懶的意思?」
「也有,平時懶散慣了,若是像佃客一般辛苦勞作,心裡會牴觸,就是勉強作了,也不會盡心盡力!」
祁華亭這是完全放飛自我了,對徐佑毫不隱瞞,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部曲里有跟他交好的,眼中滿是擔憂,唯恐他說話不謹慎,觸怒了徐佑,惹來殺身之禍。
徐氏七郎,可不是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弱書生!
「好,說的好!」徐佑拍了拍手,目光掃過人群,笑道:「我要的就是直言無忌!祁華亭說的,是不是也是你們的心裡話?」
眾人低垂著頭,不敢和徐佑對視。徐佑漸漸收斂了笑意,道:「我知道,你們心裡其實看不起做工的佃客,手裡有刀,總覺得比拿農具的高一等。不過,你們應該想一想,為什麼詹泓寧可把你們這些部曲送給我,卻不是那些你們瞧不起的佃客呢?」
「道理很簡單,佃客可以耕種,可以養禽,可以織布,要活在世上,這些東西誰也離不開。而你們呢,遇到南北戰亂,人少力弱,頂不了大用,最多對付些小賊小盜。可現在江東大治,縱有賊盜,輕易也不敢入城為惡。宜量入為出,汰冗食浮費,這是治家之道。而你們,就屬於冗食浮費,因此被詹泓淘汰!」
宜量入為出,汰冗食浮費,是《明史》里的話,雖然不好聽,但說理直白,倒讓部分人陷入了沉思。徐佑又道:「我跟詹泓不同,雖然你們的武力對我暫時沒用,但我不會把你們掃地出門,而是再給你們找一條出路,不至於吃冗食,花浮費,成為主家的累贅。說的誅心點,每個人都有價色,包括我在內,想要贏得一席之地,首先要讓別人看到你值不值這個價色!」
價色,也就是價值,凡人在世,長相、才華、家世和可上升的空間,決定了每個人的價色。價色不同,所處的階層就會不同。
「我懂了!」祁華亭雙手緊握,露出堅毅之色,道:「別說造紙,就是掃院子,也決不能成為郎君的冗食浮費。」
其他人也想明白了,拿刀的手跟拿農具的手,誰的價色更高,要看誰對主人更有用,當下而言,他們這些部曲比不上種田的佃客,想在靜苑混飯吃,必須從造紙做起。
「我等願為。」
眾人的聲音堅定有力,徐佑笑道:「當然了,你們部曲的身份不會變,造紙有例錢,部曲也有例錢,做的好,另外有賞!」
打一大棒,給個甜棗,是御下的不二之術。一聽有雙份例錢拿,就是剛才回答的不那麼心甘情願的人,也立刻笑逐顏開,恨不得立刻扔掉刀,跑去搗弄紙漿。
見眾人的精氣神完全調動了起來,沒有之前那麼大的牴觸,徐佑讓蒼處將十五人分成三隊,每隊設一伍長。三名伍長都是那夜最先肅然站立,不動如山的八人之一,他們先比別人認識到服從命令的重要性,自然要得到獎勵。
接下來安排巡夜和防衛,徐佑沒有插手,交給蒼處負責,存心看看他的能力。回到房間,山宗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雙手抄在袖子裡,到:「七郎好脾氣,還跟他們苦口解釋,要是在溟海,敢這樣質疑盜首的命令,早被扔進海里餵魚了!」
徐佑笑了笑,他要做的事豈能跟溟海盜相提並論,不過也懶得跟山宗廢話,道:「一路上沒尾巴吧?」
「沒有!風平浪靜!」
山宗比徐佑遲了片刻出城,一直跟隊伍保持數里的距離,道:「連那兩名黃耳犬也懶懶的待在城裡,沒有跟著咱們。」
「臥虎司的人知道我來的是紙坊,已經沒了興趣。經商賺錢,不合他們的胃口!」徐佑打趣了一句,道:「你做好準備了嗎?」
山宗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道:「總得拋頭露面,對了,你看我現在的容貌怎麼樣?」
「變得沒有那麼扎眼了!」徐佑由衷誇獎,道:「履霜的手法真了不得,竟把你一個凶神惡煞的抄賊妝點成了普通人的樣子。」
山宗跟之前大變了模樣,兩道入鬢的劍眉化作了彎彎卻月,頓時讓整張臉的輪廓柔和了無數倍,眼角或許塗抹了暗影的緣故,狹長的雙眸不再那麼桀驁,反而露出了幾分溫潤,平日裡披散的長髮,也沒有了放蕩不羈的瀟灑,規規矩矩的束成了髮髻,戴著時下最流行的突騎帽,加上刻意斂去了身上的江湖氣,畏手畏腳,跟普通的部曲奴僕沒什麼區別。
除非對他知之甚深,或者溟海盜的老朋友當面碰見,單單憑著別人的口述和畫像,已經很難分辨出山宗的本來面目。
正在這時,蒼處進來匯報,徐佑淡淡的指了指山宗,道:「這是驚蟄,我的家僕,以後你們多多親近。」
突然多了一個人,蒼處並不為異,只當是之前就在紙坊坐鎮的徐佑的心腹,對山宗抱拳道:「見過郎君!」
山宗抱拳回禮,沖蒼處一笑,表達和善之意。
蒼處匯報完巡夜的安排,走出房門,心想跟著徐佑做事,雖然苦點累點,但不知為什麼,卻感到由衷的安心和愜意。
夜深人靜,遠處溪水淙淙,紙坊里漸漸歸於沉寂,蒼處握著刀,帶著五人,踏遍了紙坊的每一處角落。
這是他的新家,也是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能有一絲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