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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嘴炮無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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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修沉吟不語,范葛等弟子的學識跟師傅自然差的遠了,可無不是以研讀《尚書》為畢生使命,自然明白徐佑這一問里掩蓋不住的鋒芒。

如何作解?

范葛背後滲出冷汗,若是他站在崔元修的位置,面對徐佑這樣的問難,估計要倉皇敗下陣來。不過崔元修何等人,綽號活尚書,應該有辦法應對。

時間一點點流逝,徐佑並不急,毫無咄咄逼人的姿態,和崔元修一比,氣度遠遠勝之。足足三刻鐘,崔元修才開口道:「六體可再分為正、攝,凡是以典、謨、訓、誥、誓、命來命名的篇目為正,不以上述之名來命名、但文章內容可以納入六體之內的為攝。」

在另外一個時空,首次提出尚書六體應該是在東晉初年,但也僅僅很籠統的作了分類,就如徐佑所說,還有很多篇目並不在六類之中。數百年後,直到隋朝,陸德明才嘗試著解決徐佑剛才提出的這個問題,於是開始在六體之下又細分為正、攝兩大類別。崔元修能夠在短短三刻鐘里找到破局的辦法,尤其暗暗吻合了後世學者的智慧和見解,不管人品怎樣,深厚無比的學識當真沒得黑。

張玄機開始擔心徐佑,崔元修提出正攝之別,正好可以解決六體的兼容性。徐佑搖頭,道:「《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一篇,總述災祥。既和六體無關,也和正攝無關。崔公之言,實屬謬矣!」

這個其實很好解決,既有六體,也可擴充到八體、九體、十體,張玄機思慮飛轉,以她對崔元修的認知,徐佑的反擊應該難不住他,那接下來又該如何接招呢?

范葛的額頭也開始流汗,至此他再不敢輕視徐佑,甚至懷疑是不是哪位儒學大家冒充身份來故意刁難崔學。

崔元修眉頭緊鎖,他倒不至於和范葛一樣沉不住氣,但徐佑顯然對《尚書》造詣匪淺,該是有備而來,實在不好對付。

拋開敵對,單單他提出的這幾個問題,就是前人從未深思過的,包括自己在內,號稱研究《尚書》數十年,然而從未想過文體之別。

自西漢伏生尚書問世,到當今梅書盛行,針對《尚書》的研究可以說已經到了死胡同,為了推陳出新,為了高人一等,就差把每個字每個字挖出來單獨寫成論文了,這個時空雖然沒有知網查重,可要成大家,總不能全是繼承前人的學說,必須得有屬於自己獨有的東西。

所以,可想而知,徐佑突然提出文體之說,對崔元修的衝擊有多麼的巨大!

雖然文體並不是至緊要的東西,可連文體都沒搞清楚,又怎麼敢說通了《尚書》這一經呢?崔元修這次反應較快,只過了數十息,道:「既如此,那就再加四體,征、貢、范、歌,共十體。《胤征》《洪範》皆隨事而言;《禹貢》《五子之歌》並非全是君言,這樣就全無謬誤了!」

他越說越是激動,來回踱步,目光熠熠,連帶著看徐佑都順眼了不少,道:「對,正是如此!《尚書》十體,發前人未發,醒世人未醒,足可讓天下服膺……」

范葛同樣大喜,能夠彈指之間,解決如此晦澀難明的問題,天下也只有崔師可以辦到,這時再看徐佑和他身旁的張玄機,突然道:「賊子可還有話說?認輸吧!我此時想來,今夜的事太過蹊蹺,以你的年紀和出身,絕無可能對《尚書》這般精通。莫非連這問難的題目都是從師妹那裡偷來的?師妹,你從師尊讀書,可沒想到吃裡扒外,幫著外人給師尊難堪,只是沒料到師尊博學明辨,讓你們這對姦夫**沒有得逞……」

啪!啪!

清明賞得兩記響亮的耳光,比梁淵那一記還重許多,范葛頓時腫成了豬頭,捂著嘴巴哀嚎連連,噗噗吐出了三四顆牙齒,被火焚燒過的皮膚傳來的刺痛直入心扉,幾乎不是常人能夠忍受。

幸運的是,他沒有暈過去,或者說,這是更不幸!

「我和崔公辯詰,哪裡有你說話的份?清明,他要再敢聒噪,直接割了舌頭扔去餵狗!」

「諾!」

張玄機淡然無波,自決定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在徐佑這邊,她就做好了面對各種非議的心理準備,可徐佑這般果斷的接連傷人,其實大半原因是為了她。

崔元修怒道:「你這下賤胚子,怎麼又動手傷人?」

徐佑冷冷道:「搬弄是非,惡意揣摩,勾連污衊,壞人名節,這就是令徒讀的聖賢書?崔公,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弟子?」

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崔元修再有不滿,也只能哼了一聲,強壓著心頭怒火,道:「原來你的所謂辯詰,都是靠著武力贏取的嗎?小徒失禮,自有我來責罰,不勞尊駕越俎代庖!你且說認輸不認輸?」

「認輸?」徐佑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仰頭哈哈大笑,道:「崔公,你先是因文辯體,將尚書分類六體,尚有可取之處。卻又以『王言』六體和『非王言』四體來立十體之說,歌、范、貢、征,一篇一體,無不是因名辯體的下下之作,還敢妄自稱大,說什麼發前人未發,真不怕伏生、梅璨從棺材裡爬出來嗎?」

「你!」崔元修只覺得腦海充血膨脹,幾乎要爆裂開來,顫抖著手指,道:「無知小兒,你懂得什麼!來,你說,十體若不能分類尚書,天下可有更好的?」

「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不恆厥體。榷而為論,其流有六:一為《尚書》家,二為《春秋》家,三位《左傳》家,四為《國語》家,五位《史記》家,六位《漢書》家,自宗周既殞,《書》體遂廢,直至漢魏,無能繼者。因此,《尚書》也是史書,我稱之為史書體。史為記事之書,事萬變而不齊,如何用區區六體或十體來分別辯體?還不是貽笑方家,惹人戲謔?史書體因事命篇,不拘泥於常例,而後自入,無一言之遺漏,這才是《尚書》之所以神明變化、不可方物的道理所在。」

張玄機雙眸靈光綻放,崇慕之意溢於言表,侃侃而談的徐佑,雖有著易容後醜陋的外表,可這瞬間的華彩,卻足以讓花月失色。

「史書體,史書體……」崔元修喃喃自語,徐佑這樣說乍聽上去天衣無縫,可他似乎捕捉到什麼不對,又說不上來,一時無力反擊,堪堪敗下陣來。

哪想徐佑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朗聲道:「其實辯體只是小道,我今日欲和崔公說的乃是大道!」

崔元修顫聲道:「什麼是大道?」

「今人所讀的梅書,崔公研習數十年的儒家經典,乃是梅璨偽作!」

崔元修如遭雷擊,瞠目久久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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