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江東獨步(2/2)
徐佑嘆了口氣,雖然知道身在金陵,避免不了總要見面,可真到了這一刻,卻又有點近鄉情怯的悵然。不過他很快調整好情緒,丹陽公主安玉秀,已不再是那個困在錢塘絕境、對他言聽計從的柔弱女子,現在的她高高在上,是安子道最寵愛的公主,因此,也是金陵城中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這樣的人,哪怕做不成朋友,也沒必要得罪她成為敵人!
牛車在徐佑身前停下,一名侍衛上前打開珠簾,安玉秀走了出來,望著徐佑,美眸如水波泛起漣漪,輕輕笑道:「微之,別來無恙!」
金陵早有流言,安玉秀對徐佑青睞有加,今日兩個緋聞中的主角終於歷史性的會面,八卦之心熊熊燃燒,無不翹首期盼,激動難耐。
徐佑躬身,恪守禮數,道:「參見公主!」
「起來吧,不必多禮!」安玉秀走下牛車,來到徐佑跟前,平常的從容淡定皇女風範似乎隨著眼前男子的溫潤氣息而飛快的消融,心裡似乎有萬語千言,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好一會才道:「這些年你在揚州做的事,我……我很欽佩!」
徐佑笑道:「謀生而已,也有很多不得已,公主過譽了!」
安玉秀柔聲道:「我自六月去句曲山避暑,昨日方聽人說起你來找崔元修求學的事。微之,崔元修生性桀驁,脾氣古怪,崔府的門難進,就算達官貴人也是如此。你的《春秋正義》和《周易正義》已經風行天下,假以時日,在儒家的地位並不遜於崔元修,欲著《尚書正義》,其實不必這般屈於人下。」
徐佑嘆道:「我在細腰台辯詰時說過,『《五經正義》要囊括大典,網羅眾說,刪裁繁蕪,刊改漏失,擇善而從,考前儒之異說,符聖人之幽旨,讓儒門存經典,讓儒生明經義,讓天下知所歸,讓萬世垂道法』。崔公善《尚書》,四海皆知,如果不能師而從之,取其長、補其短,《尚書正義》終究難以服眾!」
安玉秀凝視著他的容顏,聽著他侃侃而談時的自信和沉穩,目光流露出不易察覺的幾分痴色,生怕徐佑發現,忙不迭的扭過頭去,卻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微風吹拂,綠水如鏡,那心跳時的韻律仿佛人世間最優美的樂曲,不知從何而起,又不知從而終!
「微之說的在理……好,我這就去見崔元修,他和我略有點交情,想來總會給些薄面。」
徐佑歉然道:「我的一點小事,卻要勞煩公主,實在惶恐難安!」
安玉秀轉過身,紗裙裹著的嬌軀難掩起伏的曲線,優雅的玉背在腰間微微收攏,然後至臀部驟然放大,她低聲道:「微之,你的事,在我這裡從來都不是小事!」
等安玉秀的身影消失在朱門之後,徐佑站在原地靜候。大概過了一柱香的時間,安玉秀陰沉著俏臉從裡面出來,崔元修竟然連送都沒有送,當今的狂士之狂,遠超後人的想像。
「微之,我……我……」安玉秀羞於啟齒,剛才話說的滿滿,結果被崔元修這個老頑固打臉出醜,尤其當著徐佑的面,簡直氣上加氣,忍無可忍。
「無妨,此事鬧到這步田地,已成水火之勢,崔公騎虎難下,倒不是不給公主顏面。」徐佑其實無悲無喜,他的心志,早已不會輕易的為外物所動,可畢竟安玉秀是為自己出頭,該說的話還是要說,道:「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足感公主盛意,改日當登門道謝。」
安玉秀貝齒輕咬,惱怒的回望著崔府,道:「微之稍待,我馬上回宮去見父皇,求他下旨,讓崔元修收你為徒。」
「公主息怒!」
徐佑哭笑不得,安子道下旨,逼得崔元修不情不願,就算勉強收了他,只給穿小鞋,不給行方便,對他日後在金陵的行動不利。
「自古事師猶如事父,怎麼也沒有強逼的道理?況且這等微末之事,主上聞聽,有辱聖耳,竊以為萬萬不可!」
費盡唇舌,才打消了安玉秀的念頭,眼看著吃瓜群眾的眼睛裡都要冒出八卦之火,兩人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繼續交談,約好了過幾日徐佑登門拜會,安玉秀依依不捨的上車離去。
送走安玉秀,事已至此,不可能再通過正規途徑和崔元修見面拜師,徐佑命蒼處拿來筆墨,揮毫在崔府的白牆上寫了一首詩:
至賢居帝京,千里來相求。允執堂前路,厥中廊下憂。我行忘路遠,遙見聖祠幽。高山近可仰,景行希令猷。涓流匪滄海,一簣成山邱。欲騁萬里途,中道安可留。俯首自悲吟,誰識向道心?
崔府里花木萬株,於花木中造涼台暑館,左名為允執堂,右名為厥中堂。此二堂的名字出自《尚書》,是聖賢傳心的十六字大法,也是《尚書》一文的核心所在。
徐佑著白衣,執鼠筆,左手負後,右手揮毫,於風生雲影之間,灑灑成詩。光華流轉在側臉和肩頭,仿佛從肌膚里熠熠生輝,真是說不盡的倜儻和風流,哪怕在名士雅客層出不窮的金陵,也徹底看呆了崔府門前成百上千的人們,也閃電般擊中了無數少女少婦的心湖。
直到很多年之後,仍有人念念不忘徐佑當年的風姿,稱之為:江東獨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