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朽木和金石(2/2)
顧允抬頭,不知是哪顆星辰亮了亮,照耀著他的容顏,仿佛白玉無暇,道:「先生,讓我置身事外,眼看著揚州百姓垂死掙扎,那麼,如此君子,不做也罷!」
鮑熙久久無言,長嘆了口氣,讓開了房門。顧允對他施了一禮,負手而去,英挺的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
有孟行春的秘密奏報,有吳郡門閥的傾力庇護,雖然朝中指責顧允的聲音始終居高不下,但安子道僅僅下旨斥責並罰俸三年,具體善後事宜仍交由顧允全權負責。
這樣大棒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讓很多人看到了顧允在安子道心目中的地位,所以逢迎拍馬或者有意示好的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有所增加。
這就是所謂的禍兮福所倚!
不過,金陵城中的威脅雖然化解了,但是揚州的旱情卻在繼續惡化,因為太平倉建成而營造的穩定局面再次失控,米價開始了報復性的反彈,短短五日,又漲到了四千錢的高位,別說那些苦哈哈的齊民,就是普通士族也有些不能承受。
民怨開始凝聚、沸騰、翻滾,誰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會爆發出來!
顧允當然沒有閒著,由徐佑秘密獻計,一方面說服揚州諸姓門閥體恤國難,將多年倉儲的陳糧以略高於往年的平價賣給官府,這主要是靠著他顧氏的身份,一般官員根本不可能做到,但這種收購是秘密的,並沒有對外宣揚;另一方面,行文整個揚州有司,放開水陸各處的隘口,對運糧的車船減免關稅,吸引別地的糧商大批量往揚州轉運糧谷牟利。
「米價高,無非供需關係發生了改變,供過於求,則米賤,供小於求,則米貴。想要米價回落到正常的水平,必須有足夠多的米糧作為依靠,可要做到這點,單單依靠官府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所以先從門閥買糧,並讓朝廷給予一定的獎賞,不過切記,絕不能走漏絲毫風聲。然後再對外表明官府無意打壓揚州的糧價,以此誘惑糧商們逐利而來……」
起初,徐佑的計劃在內部引起了很大的反彈,不僅左彣、履霜、秋分、冬至、山宗他們,就連何濡都覺得太過行險,不止一次勸道:「七郎的原意是好的,可為什麼從門閥夠糧要保密,宣揚出去,對當下的局勢豈不是更加有利?」
徐佑解釋道:「若是宣揚出去,糧商們以為揚州糧儲足夠,必會心生疑慮,哪裡還肯日夜兼程的往揚州運糧?」
「這正是我的第二點疑問,黎庶苦於米價高漲,官府卻還公開宣稱無意干涉米價,這要傳出去,顧允不知要招來多少罵名……」
徐佑的臉上閃過一絲堅忍不拔之態,淡淡的道:「做大事,擔些罵名不算什麼!為揚州計,為百姓計,也為飛卿自己打算,受一時委屈,救蒼生水火,這筆買賣划得來!」
何濡見勸他不住,也就不再多說,但鮑熙可沒這樣的好脾氣,從吳縣專程趕到錢塘,面謁徐佑後,只差指著他的鼻子罵了,道:「徐七郎,你到底要幹什麼!小小年紀,粗莽武夫,就算博得些許才名,可這揚州的政務何等繁雜,賑災一事牽扯萬端,豈是你坐困錢塘,能夠窺探明白的?為何要蠱惑府君行此遺臭萬年之計?」
徐佑冷冷道:「鮑先生,你的學問連其翼都是佩服的,可要說到政務,未必比我這個黃口孺子強多少。」
「你……」
「你輔佐顧東陽多年,可作出了足以誇耀的政績嗎?」徐佑不容他廢話,字字誅心,道:「十年了,顧東陽考績從來只是中上,十年了,仍然是區區東陽太守,要不是這次顧允高升,朝廷以父職不能低於子輩為由,將他拔擢為建武將軍、益州長史,你也能說無功無過罷了。」
鮑熙目呲欲裂,道:「徐佑,辱我就算了,竟敢辱及老郞主,你好大的膽子!」
徐佑笑了,笑的輕蔑而自傲,道:「也只有你這種蠅營狗苟的人,才會在生死攸關之時計較尊卑長幼之類的虛禮。此次揚州旱災,百年未遇,若是太平倉尚在,還可以徐徐圖之,可一把火將太平倉燒的乾乾淨淨,主上看似沒有追究,但誰都明白,飛卿這是在刀尖上起舞,若能控制局勢,安然度過大災,則主上有識人之明,飛卿有治國之能,朝野稱頌,皆大歡喜。但你想沒想過,為了建太平倉,為了那幾十船糧,揚州官帑花費一空,現在火燒眉毛了,去哪裡弄錢賑災,去哪裡買糧救濟?一旦災情不可收拾,釀成民亂,飛卿第一個要死!」
他頓了頓,盯著鮑熙的眼睛,道:「鮑先生,顧允死了,你可以另謀高就,所以不急,是不是?」
鮑熙臉色變得煞白,望著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何濡,好一會才怒斥道:「徐佑,不要血口噴人。府君若出事,我自不會苟活於世,不過在我死之前,一定要拉著你共赴黃泉。」
徐佑懶得再看他,揮揮手,道:「風虎,送客!」
不同於鮑熙的強烈反對,顧允這次選擇堅定的站在徐佑一邊,在買糧運糧的同時,拿出大部分官帑修建館舍學宮、築堤疏河,並號召各郡縣的中等士族主動開設粥棚施粥,將無勞動力和疾病纏身的老幼婦孺的口糧縮減到了每日一碗稀粥,維持著不餓死就成。
在此過程中,出現的買賣人口、兼併土地、畜養奴僕、由良入賤等現象已經不再重要,只要不餓死人,或者少餓死人,任何手段都在官府的默認之內。
生死事大,自 由事小,至於良賤,在大災面前,已經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