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世間豈有門戶,能攔相思(2/2)
陽地青羊鎮,正聲殿。
句僂著身形的老朽,緩步走到殿外,艱難地抬眼望天,遙看臨淄方向,看那夜空中暈染的紅霞,久久不言。
獨孤小捧來一壺熱茶,小意溫著,安靜地等候在旁邊。
齊武帝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但在這片廣袤土地上,早已經深深烙刻了他的印記。歷史的潮湧里,從未消散他的洪聲。
姜無邪今夜一步神臨,舉國震動。儼然武帝新篇。
但這一切本不必大驚小怪,他從來都知道他能夠擁有什麼。
此刻他身在紅鼎,高立夜穹,似欲乘風而去,但有萬千紅塵線,牽他在人間。
他右手微抬,輕輕拂過身前,似是拂過情人的臉頰。那不能被肉眼看到的紅塵線,就這樣被輕柔的拂開了。
倏然紅光一閃,紅鼎載著他似星辰隱於星河,一次閃爍後就不見蹤影。
人們仰看天穹,只見月色如故。紅鼎無邪都不在,那煊赫的一幕幕,竟像是一場幻夢。
……
長樂宮中。
太子妃宋寧兒走近窗台,好奇地問道:「太子在笑什麼?」
一身便服的姜無華正在窗邊,他的面前有一隻紅色小泥爐,爐中生著火,爐上咕嚕咕嚕地煮著一壺酒。
他專注地觀察著火候,臉上帶著自然的笑意:「世間美事總有二三。比如這壺快要煮好的酒,比如九弟修成鸞鼎、金身已證。這些事情都令我歡欣。」
宋寧兒倒不問他是不是真開心,那個問題太複雜了。她只輕輕地嗅了一下酒氣,歡喜著伸過手去:「好香呀!」
姜無華把她的手打開,道:「還有一刻才算煮好,才能入口。」
知曉自家丈夫對飲食的嚴格,宋寧兒不再掙扎,轉道:「養心宮主這是去哪裡了?」
「選擇在這個時候鑄鼎,他自然有他的事情。」姜無華洒然一笑:「我不知道。我想他也不想讓我知道。我也不試圖去知道。」
這話說得拗口,宋寧兒卻聽得很明白。
她走到姜無華身邊,輕輕靠在他的肩上:「火候沒到,我陪你一起等。」
……
……
一直以來,姜無邪雖然都有「頗類武祖」的名號,也成功爭得宮主之位,得到宗人府的支持,在朝在野都有好的經營。但在四大宮主之中,他其實屬於相對弱勢的那一個。
「耽於女色」之類的惡名當然也有。
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修為上。
所謂潛龍,所謂天威不測。歷來帝室子弟,修行自有體系,在大成之前,少有外顯於人前。像姜述、姒元那樣掌權於馬上、常年親征的武功天子,都屬於少數。
就好像皇胃不登黃河之會,就好像姜無棄當初與姜望切磋,也是特意請回長生宮,勝負不宣。
姜無邪明顯最早是要走乃父之路的,要集今帝武祖優點於一身,既允文允武,又風流深情。
但出師未捷。
以《至尊紫微中天典》的修行,在當年聲勢極大的通天境第一之爭里,正面輸給了王夷吾,成為厚重的台階,叫後者成就古今第一通天境的名聲。
當然王夷吾的名聲,後來也成為姜望的階梯。
只是從那一戰以後,姜無邪就完全放棄了對同境第一的爭奪,少有再公開出手的時候。便算是出手,也總是不很顯眼。
他修為進境也不快,總是慢悠悠的。似乎銳氣已失,已然停滯了。
自古以來受阻於天人之隔者,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不乏有前六境每一境都表現卓異,被稱許為天驕者,終不能越過天人之隔,以至頓步神臨,年華老去。所以一直都有聲音,說養心宮主心性已是養不成,或將止步於目前。
今日之後,這些聲音都要消失。
姜無邪鑄成鸞鼎,身證神臨,已經正式在修為上同太子和華英宮主並駕齊驅。在這場爭龍局上,刻下自己的雄姿。
都說神臨之前和神臨之後,是兩個世界。未得神臨,也成了制約姜無邪勢力發展的重要原因。
但於姜無邪而言,那只是神臨之於他人的感受,他看到的從來都沒有不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能走到哪裡。
正如此刻他拂開紅塵線,獨身行宇宙。遠離現世,遊蕩星空。
等閒神臨豈敢為此事?
茫茫宇宙有諸天萬界,暗藏危險無盡。但相對於其它危險來說,最致命的其實是迷途。
宇宙太廣袤,太遙遠,任何環境都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即便手捧星圖,挨個星辰的對應,也未見得就能找到位置。而一旦迷途,沒個幾百幾千年,根本飛不回來。五百一十八年的神臨之壽,在宇宙之中也不過一彈指。
自古以來多少修士踏足天外,從此未歸?
已不勝數!
而姜無邪不同。
大齊皇室至高功法《至尊紫微中天典》,其中天經地緯二部,當代皇子皇女,得傳者四人而已。加上青石宮裡的廢太子,也只有五人。
在爭奪至尊之位的四大宮主里,他是理解最深,學得最好的那一個。
當然可以說太子韜光養晦,說華英宮主自成道武,說長生宮主功不在此。但宗人府畢竟給了他這位養心宮主最高的認可,謂之弘法貴胃。
何為「天經地緯」?
天之規,地之矩。天之法,地之理。
是天地之間無可非議的道理!
譬如日升月落,譬如春夏秋冬。譬如……星辰羅列。
此時一尊紅鼎遨遊星海,姜無邪立足於鼎耳之上,陰柔的雙眸此刻無比清亮,一瞬間轉成尊貴至極的紫。
他以紫微星眸觀宇宙,抬指虛劃,身前已現出一座繁複非常的立體星圖。其間星辰生滅,不斷幻滅。四象星域、南斗星域、北斗星域……
每一息都有無數種變化發生。宇宙無限神秘,無限遙遠,根本無邊無際。
他卻在其中看到了清晰的路徑!
數年前那一行人去往浮陸世界,化身星將爭鬥王權。乃是通過七星秘境的連接,本無路徑可言。若要再次造訪,合該再等百年。
當初阮泅問姜望要浮陸世界的星圖,奪得天魁的姜望都是兩手一攤,說自己也隨緣,根本不知道浮陸世界在哪裡。
更別說現在被敖馗以乞活如是缽封鎖,它幾乎成為宇宙中的隱世,如北斗之隱星,在視野之中不可尋見——這更是增添了捕捉的難度。
但姜無邪憑藉著曾經在浮陸世界留下的布置,在一步神臨之後,憑藉紅塵天地鼎,勾動了他的情絲,在茫茫宇宙之中,尋到了那個具體的位置!
雖然浮陸困鎖,無數種呼應都被阻隔。但世間豈有門戶,能攔相思?
姜無邪尋找的不是浮陸世界,而是助他成就紅塵天地鼎的紅顏之一,是他在天外世界邂後的愛人。
他將那立體星圖一把收住,而後一踏紅鼎,踏進了那妙不可言、情絲連接的遙遠路徑——
「玉伶,我來接你。」
跨越宇宙的距離,提前九十多年的時間,再續前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