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章 廣聞英雄名(2/2)
滔天魔威籠罩整個青牙台,繼而是整個蒼狼斗場。
「忽那巴!」
那巨大的人面忽然以彆扭的草原語言喊道:「忽那巴!」
他的聲音癲狂混亂,帶給人強烈的不安。
姜望知道「忽那巴」是「狼圖」的意思,代表蒼圖神教的護法狼神。同時也是那良曾經在天涯台展現過的神通。
但不知道這魔物為何會呼喊狼圖。
只是此聲之後,驟然嘶吼四起。
蒼狼斗場乃是至高王庭最具規模的斗場,每一天都有許多場決鬥在發生。今日斗昭與姜望的決鬥雖然並不開放,其餘較武台卻還是在正常運行。
只是此前觀眾興奮的呼聲不曾傳到別處,此時各大較武台里的嘶吼尖叫,卻是混雜一片,匯聚成一種末日來臨般的驚惶。
有高聲求救的,有嚇得嚎哭的,有怒罵斗場護衛的……這些聲音的主人並不一定都具備修為,可是當它們嘈雜地混在一起,卻誕生了一種陰鬱的力量。啃噬著情緒,在人心裡滋長。
隔音法陣、防護法陣、洞察法陣……蒼狼斗場裡所有的法陣,都在瞬間崩解,數百年的積累毀於一旦。
那些混亂的斗場裡,有將魔一瞬間碰撞數倍,輕易撕碎了對手。有妖族完全掙脫了枷鎖,放棄對手,沖向觀眾席,嘴裡唱著悲傷的戰歌。有正在生死廝殺的人類鬥士,同時血紅了眼睛,異化為魔!
彈指間天翻地覆,動念時幻生幻滅。
此等魔威,已近天威!
此刻在這裡,在這巨大人面俯瞰著的主要斗場中。
黃舍利躍身而起,普度降魔杵已經翻在手裡,健美的身姿如一張拉滿了的大弓,黃色的披風像是一面獵獵戰旗,張揚在空中!
金公浩亦在一瞬間身覆黑色鐵甲,手提一桿血纓長槊,身後氣勁咆哮,結出一對鐵黑色的鷹羽。黑羽似刀鋒一般。
滿頭辮髮的宇文鐸從角落裡竄將前來,拔刀在手,渾身血氣沸騰,星光與道元混轉。
對於荊牧兩國的修士來說,對抗魔物幾乎已是一種本能。
這一刻的玉華也口誦法咒,僧帽下黑髮微顫,一枚枚金輝耀眼的梵文繞飛四周。
反倒是赫連云云,這時候卻顯得很平靜。
平靜到一點情緒也不見,只是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位洞真修為的裘袍老者,也是看著她長大,很了解她的性子。並沒有第一時間帶著她離開,而是橫握木杖,靜立在她身前,默守這方寸之地。護衛大牧皇族的威嚴。
餘威尚且如此,直面那魔物的姜望斗昭二人,又豈有幸理?
但靈域已經崩碎的姜望仍在揮劍,儘管他的道途都開始動搖,儘管他的動作慢得像背負了一座山。
但是完全被壓制了身意的斗昭仍在掙扎,他死死地盯著那魔物的巨大人臉,甚至於每一根頭髮絲都在闡述著桀驁。
靈域、神通、道術、招法、肉身……每一個方向的掙扎都無濟於事。
而他們還在尋找著可能,就如之前他們追逐勝負時那樣。
就在這個時候……
「鐺!」
有鐘聲響。
這一聲悠遠、廣闊,仿佛洞穿了時光,從遙遠的過去,向今日奏鳴。又如此浩大、包容,跨越了空間的阻礙,響在每一個人耳邊,瞬間撫平了躁動不安的人心。
姜望從未聽過這樣的鐘聲,可是心中幾乎是立刻跳出一個名字——廣聞鍾!
或許是因為觀自在耳,或許是因為降外道金剛雷音,或許什麼緣由都沒有,他只是有一種非常強烈的篤定,篤定這就是廣聞鐘的聲音!
此鍾呼喚遠方的神使敏哈爾,自廣聞耶斜毋殿落成之日起未曾鳴。
耶斜毋,英雄也,
呼英雄,誰是英雄?!
此鍾一響,天地大不同,幾如日月換新天。
以蒼狼斗場為中心,周邊幾乎是等距的位置,有三道恐怖氣息驟然爆發,充塞天地。三道神光之柱呈三才方位拔天而起,恍惚不見盡處,似是神柱撐天穹。
那金碧輝煌的神光之柱,其上有神紋流動,描述著古老與威嚴。三根神柱之間,又以神光相連,如此結成了一個環圈,將整個蒼狼斗場都圈住。使這裡翻天覆地的變化,無法影響到斗場之外。
那漆黑的暗幕,亦不能再往外擴張半分。
在蒼狼斗場內外,是不同的風景。
於蒼狼斗場之內,站在神光之柱附近的人可以清楚看到——天地之間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界線,把蒼狼斗場和至高王庭分隔開來,「此間似入夜,此外是晴天」。
而蒼狼斗場之外的人若是看過來,便只能看到天光大好,游雲灑金,建築巍峨……是再正常不過的明朗一天。
魔臨之時,世人無知。
一如多少掩埋在歷史裡的故事。
「如得廣聞,則世間何有沉冤舊恨?」
虛空中有這樣的梵聲響起。
「如得廣聞,則濁世何有陰私流毒?」
它雖為梵音,但不像是誦讀佛典,倒更像是誰人在平靜地闡述著什麼。
「如得廣聞,則愚者何有信者何求?」
它怪異又統一,彆扭又和諧。
「如得廣聞……」
廣聞鐘響,梵唱聲鳴。
那魔顱嘴裡念念有詞的魔咒,霎時間被壓下了聲量。
在姜望的五府海之中,那五道魔氣之柱立刻潰散!
在姜望的胸腹之前,一直在苦苦掙扎的五輪神光,燦然暴漲,將那魔氣直往外推。
那已經將斗昭絞纏的魔氣之索,炸開紛散如黑蛾。斗昭的刀勢頃刻沖霄!
天府之光大熾,鬥戰金身耀眼。
姜望和斗昭驟得自由。
那炸開如飛蛾的魔氣,在空中忽是一轉,顯出一張颯爽女人的臉。
這張臉姜望見過,是他在邊荒遭遇過的倀魔之一。
而這張臉驟然又散去。
似是完成了某種力量的交換。
一隻普普通通的羊皮靴,就在此時踏進了較武台!
魔氣動搖了!
穹頂那巨大的人面怒吼出聲:「塗扈!你敢設計本君!」
這隻羊皮靴的主人,穿著尋常牧民的衣物,高鼻深眸,威嚴冷峻。面對這魔物的暴怒,也是一言不發。只抬步走到近前來,隨手拿過斗昭手裡的天驍刀,便是一抹!
那與姜望心口糾纏不休的魔顱,直接被斬斷了糾纏,魔氣潰散之中,被他輕易地拎在手裡!
而又有一個身披璀璨華袍的塗扈,像是從暗幕里走出來,行走在夜空之中。平靜地與那巨大的人面相對,搖頭輕笑道:「誰能設計您呢?只是如您這般的偉大存在,也不能抹去偉大如您的另一種可能。」
「您是自己設計了自己。」他如此說。
竟然……有兩個塗扈!
邊荒遇到的塗扈,敏合廟中的塗扈,廣聞鍾……
一切線索,在姜望的腦海中重組起來,他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覺得難以置信。
深沉的暗幕作為背景,那模糊的巨大人面怒嘯起來:「狂妄豬狗,罪該萬死!」
那暗色竟然流動起來,隱隱在高穹要聚成一具人形的軀殼。
有一種古老的威嚴,從遙遠之地降臨。
好像是身在萬界荒墓的那位幻魔君,今日要跨越遙遠的距離,親自降臨此地,抹殺塗扈。毀滅的力量頃刻鋪滿了蒼狼斗場,無限抽取著所有生者的生命力。
「今日非昨日。」
尋常牧民穿戴的塗扈,如沐神光之中,威嚴無盡。或者說,他即是神。具有神的威嚴,神的位格,神的力量。
「今日我非昨日我。」
身披金冕祭司華袍的塗扈,卻面帶微笑,眼神親和。再華貴的衣物,也掩蓋不了他的鮮活,他的煙火氣息。
兩個塗扈齊聲道:「今日伱仍是昨日你,幻魔君,你且認罷!」
神塗扈與人塗扈,一在高空,一在地面,而此刻神光萬道,忽隱忽現,鋪開在他們之間。也將位在蒼狼斗場裡的每一位有生之靈籠罩。更將這座青牙台,妝點得有如神國。
這一幕畫面是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諧。
洶湧魔氣跨界而來,有一種滅世的癲狂。
而神塗扈與人塗扈在此刻只是一個對望,向彼此踏出一步!
一者笑意盈盈,一者面無表情。
一者和善可親,一者神威無盡。
在忽明忽暗卻又無窮無盡的神光之中,兩個人合二為一!
一股恐怖至極的威勢,從這個全新的塗扈身上勃發。
這股威勢甚至還在不斷地拔升、拔升,仿佛永無止境一般地拔升!
非止於洞真,亦不是尋常衍道。
那巨大人面眸中的瘋狂一瞬間隱去了,而泛起一種夢幻般的波瀾。好像打破了某種真實的界限,那古老的威嚴飛速流逝。
他竟是要逃走!
鐺!
廣聞鐘聲再響。
那巨大的人面、幽深的暗幕、無盡的魔氣、毀滅的恐怖、乾涸的感受……全都消失了。
只有一張五顏六色變幻不定的人面,輕飄飄落了下來。
被塗扈輕輕握在手中。
其中有一章,為大盟燕少飛加(7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