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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誰家少年郎,養在我深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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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儘量壓下自己的焦切:「如果前輩覺得合適的話。」

「那么正式認識一下。」女人仍是慵懶地坐在那裡,但只是眼波一抬,立即便有了女帝臨朝般的氣勢,高貴威嚴:「我的名字,是姞燕如。」

姞姓並不常見,所以姜望當然有些猜測。

姞燕如又補充道:「我的兄長,名為姞燕秋。」

大暘帝國開國皇帝姞燕秋!

那位能同景太祖掰腕子,親手挫敗了景太祖再證人皇之偉業的一代雄主?

姜望苦讀《史刀鑿海》多日,當然不會錯過這個名字。事實上他聽到姞燕如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有所懷疑,只是不敢確認。迓

畢竟暘國都已經覆滅一千多年了,末代暘帝的瘋狂吶喊都已經不聞餘音,遑論其開國太祖!

而眼前這位,竟是大暘開國時期的長公主麼?

她為何在鏡中?

那覆海的另一個身份姞蘭先,又是怎麼回事?

姜望心中千頭萬緒,只是躬身一禮:「晚輩姜望,承您照顧。」

這便算是正式的認識了,雖然他們其實已經相處了很久。

「先從覆海說起吧。」姞燕如帶著些許澀然,陷入回憶:「在他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有一個海族,膽敢潛入陸地,還敢四處求學……還能不被發現。迓

「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在一個冬天,下著很大的雪。

「那時候我正為一份婚約困擾。婚約的對象是我的好朋友,軒轅朔,上古人皇的嫡系子孫。一個非常驕傲,又背負了太多的人。他先和我的兄長不打不相識,後來索性和我們結伴一起遊歷天下。那會正值一真之禍,天下大亂,邪祟叢生,我們一起斬妖除魔,就這樣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一真!

姜望不是第一次聽到「一真」這個詞。

但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將這個詞和「禍」字聯繫到一起。

他知道歷史上有個一真時代,就在近古時代的末期。那是一個歷史上語焉不詳的時代,很短暫,隱約好像也很燦爛。但沒有太多記載。

他還知道有個一真道主,戰力絕世。潛行天獄戰場,於千萬大軍陣地,刺殺妖族元熹大帝,成功擊退妖族。粉碎了妖族反攻萬妖之門的企圖。迓

他不知竟有「一真之禍」這一說。

此「一真」是彼「一真」耶?

他沒有詢問,只是靜聽。

姞燕如繼續講述道:「我兄長希望我嫁給軒轅朔,以獲得上古人皇餘蔭,成全他的霸業。那時候姬玉夙已經在籌備建國,他認為國家體制是未來大勢,也有了招兵買馬、建立國家的打算。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做主答應了軒轅朔的求親,為我們定下婚約。

「軒轅朔喜歡我我是知道的,但就像你說的,他很好,可我只當他是朋友。我還沒有想好怎樣拒絕,才能不傷害這個朋友……婚約竟然出現了。

「我不願意影響我兄長的計劃,更不願意傷害我的朋友,可也不願意嫁給他。那陣子我心煩意亂,便出去散心。迓

「就在那個冬天我認識了覆海,那時候他的名字叫『沉蘭先』。」

故事聽到這裡,姜望對姞蘭先這個身份已經有所猜測了。但令他在意的,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姬玉夙!

又是一個近乎神話的名字。

正是景國開國太祖,曾經擊潰了虎族、擊敗了柴胤,一手建立起國家體制,把天京城鎮在萬妖之門上的傳奇人物!

遙想姞燕如口中那個天下大亂的時代,正值近古時代的末期,風起雲湧浪淘沙,其中多少豪傑!

景太祖姬玉夙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籌備建國,對國家體制有了完整的認知。暘國開國皇帝姞燕秋也看到了大勢所趨,有姬玉夙雄才在前,依然「或可當之」!迓

還有與柴胤相爭三生蘭因花、創立了秦國的嬴允年,還有卸鉤為月、獨坐天涯的釣龍客軒轅朔……

完全不必要有太多描述,只要這些名字放在一起,想一想便已驚心動魄。那也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

「你們相愛了?」姜望問道:「你和沉……蘭先。」

「很俗套對不對?」姞燕如眸有悵色:「但感情上的事情,誰能夠說得准呢?」

「我必須要承認,和覆海相處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能接住我全部的奇思妙想,且有和我相近的審美意趣。從詩詞歌賦,到天文地理,我們聊什麼都很開心。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我們到哪裡都能發現風景,都能找到樂趣。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輕鬆。

「直到……我發現他是海族。」

姞燕如的聲音低了下來,就像一串銀鈴從陽光中跌落。迓

姜望看著這時候的她,覺得她美得很孤獨。

「我想過殺了他,他也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說他願意被我斬首。他說他愛我,他此生從來沒有那麼愛過。他說他憎惡海族的身份,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恨不得剮了自己。他說他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族,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

「而我信了。」姞燕如自嘲地笑了一聲:「愛情總是會讓人變得很愚蠢,我竟然會相信一個海族。」

姜望倒不覺得這是愚蠢。

也不必說愛情。

倘若他現在發現,小五或者重玄勝他們,其實是海族或者妖族。他真能那麼果斷地拔劍嗎?這麼久的感情,真能輕易割捨?

海族亦是有情生靈,愛恨同樣真切。迓

種族大義太高太大,有時候是很遙遠的。而心中的愛意,那麼熱烈。

但姜望也沒有寬慰什麼。

時過境遷之後,姞燕如既然以愚蠢來定義那段信任,必然是有足夠左證愚蠢的結局。

他只做一個沉默的聽眾。

姞燕如繼續道:「我盡力為他遮掩,讓他可以和我一起坦然走在陽光下。我同軒轅朔說清楚,說我心有所屬,他也沒有糾纏,解除了婚約就離開。我想盡辦法,想幫他完成人身的創造,甚至不惜用我姞家的血脈,為他的人軀背書,讓他得到現世認可……但是這些都不夠,他始終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族。

「那時候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做不到的。我也認了,我想著跟他離開,找遍諸天萬界,總有一個不在乎我們身份的地方。我們安安靜靜地生活。

「但是他說不可以,他說真正的幸福不能以我的犧牲來達成。他說他一定會想到辦法。迓

「你知道覆海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傢伙,他學什麼東西都很快,兵法墨釋道儒,全都精通,全都有自己的思考。他是一個海族,但我沒見過比他更博學的人。

「我搜集了很多典籍給他,他把自己關起來想了三年。後來有一天,披頭散髮地走出來。告訴我說,他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姜望不禁問道。

姞燕如笑了,這一笑悽美絕倫,而聲音竟是平靜的:「他把我綁了起來,抽乾了我的血。奪走了我的命格,貫注在他的人軀上。」

姜望一時沉默。

「而他之所以可以做到這一點,恰是因為這具人軀的創造本身有我參與,這具人軀的血脈,本身是我心甘情願的割捨。」姞燕如笑著,而竟有讚嘆的腔調:「他太聰明了,他利用幾年前的我,來掠奪幾年後的我的命格,簡直天衣無縫,渾然天成。」

她幾乎要鼓掌,但玉指微顫,手掌並沒有抬起來。迓

被自己深愛的對象、心甘情願付出一切的存在,如此冷酷地剝奪命格,那種畫面,姜望幾乎不敢去想像。

過往的愛意和心臟一起,一片一片地碎落。每一片都像刀,切割回憶。

「那你……後來……」姜望張了張口,不知怎麼問下去。

姞燕如反倒是更平靜的:「我怎麼還在,我怎麼出現在這裡,對嗎?」

姜望微抿著唇,等姞燕如的答桉。

姞燕如道:「我身上有一面鏡子,是我的兄長給我的。因為是祖傳的寶物,不能輕易外露,所以我誰也沒有說。覆海也不知道。」

姜望再一次打量這個房間,或者說再一次感受這個房間所代表的鏡中世界:「紅妝鏡?」迓

「它最早的名字,是照妖鏡。」

姞燕如道:「遠古妖皇用以囚禁大妖真靈,控制那些不服管教的大妖。日長月久,沾染了太多大妖的血業,逐漸演變成對妖族有很強壓制力的寶物,也是遠古妖皇維護統治的重寶。

「後來它在久遠的妖庭戰爭里被擊碎了,雖經修復,不復最初之威。

「再後來,我姞氏先祖在伐妖戰爭里掠得此寶,以之傳家。

「事實上我正是通過這面鏡子,才發現所謂的沉蘭先,其實是海族。他的偽裝真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無雙。除了不敢在我兄長他們面前出現,不敢見那些宗師,幾乎走到哪裡都不虞被發覺。

「我兄長愛護我,才將照妖鏡贈予我,但恐怕兄長他也沒有想到,我正是因為這面鏡子,才能殘活至今。

「覆海抽乾了我的血,掠奪了我的部分命格,可我的殘魂卻在照妖鏡的庇護下遁走。他雖然得到一具真正的人軀,但恐懼於我還活著,害怕我揭露他的身份,不敢投入使用。迓

「哪怕後來他的龍軀被軒轅朔所斬,他也銷聲匿跡,真作死亡。

「直到他確定我什麼消息都沒有傳出去,確定我的兄長已經死去,才啟用人身,開始他的超脫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其實什麼都做不了。時而沉睡,時而甦醒。」

姞燕如聲音平靜:「這麼多年來藏在深海里,無論醒著或夢著,我只做一件事——把照妖鏡,修成照龍鏡。」

這種平靜的恨意,深刻得如同刮骨。

她的美眸轉向姜望,又輕鬆地笑了:「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是的,姜望當然知道。迓

姞燕如知道覆海龍軀雖死、人身還在,知道覆海一定會謀算軒轅朔,一定會靠近釣海樓。

所以紅妝鏡在一處廢棄海樓被胡少孟所得,胡少孟正是釣海樓弟子。

胡少孟之所以接近竹素瑤、接近竹碧瓊,大約也是因為,姞燕如察覺到她們姐妹是姞蘭先的關鍵鏡花,從而暗中引導。

如此一切都聯繫到了一起!

而姜望只有沉默。

在這些事情里,在這些大人物從近古時代末期糾纏至如今的愛恨情仇里,竹碧瓊她……有什麼錯呢?

後來竹碧瓊有了很多不同的樣子,但在姜望心裡,仍然是最初認識的那樣,單純天真,柔弱易碎。是一朵開在角落的小百花,明明人畜無害,明明與世無爭,卻不幸總在旋渦中,被雨打風吹去。迓

「時候到了。」姞燕如忽然說。

姜望大概想得明白,她說的是終結覆海的時間。

「需要我做些什麼?」他只問。

「什麼都不用做。」姞燕如站起身來。

姜望這時候才發現,她的身量極高,站在那裡,幾乎平視自己的眼睛。

她往近前走,容光照人,儀態無可挑剔,只最後又問了一次——

「再看看,我美嗎?」迓

迎著那稱得上是燦爛的美麗,這一次姜望很認真地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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