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0章 我來也(2/2)
仍然是晦暗的天,一望無際的濁流。
一切都結束了。
從神話時代存活到現在的孟天海,曾兩次站上時代之巔,衝擊超脫,在人生的最後,只留下了三個字——
「我來也。」
就此一去不回。
「怎麼想也不可能贏的啊,那是景文帝,他就什麼也不說地衝過去了……」先開口的,卻是季貍。
一直沉迷在算局中的她,很有些後知後覺。
她僥倖地在天衍局中看到了某段真意,知曉孟天海其實是諸聖囚徒。此刻又憑藉學海的力量,看到了孟天海的謝幕,感受有些複雜。
雪探花在她懷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他沒有選擇。」陳朴語氣莫名:「他只有短暫的自由。要麼停在這裡等待壽盡,要麼走進紅塵之門,迎戰他的阻道者。」
孟天海其實是有選擇的。他可以繼續做他的苦役,助推蓮華聖界開闢,成就大世界裡不朽的意志。
司玉安本想這麼說。
但最後還是道:「對,至少在最後這一刻,他已經沒有選擇。」
他對孟天海絕無善意,若有機會很想親手斬下其頭顱,但其人最後踏向紅塵之門的這一步,他的確看到了亘古如一的意志。
吳病已淡聲道:「這就是他的選擇。」
面對一場超脫的破滅,親歷者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情緒的波瀾。唯獨這位法家大宗師,還是最初的那個狀態。殘臂也不影響他的冷肅。
孟天海一路來的所作所為,造就了今天的結果。
「諸位前輩,我想問——」在無情的學海浪濤聲里,姜望認真地道:「是否每一個走向超脫的存在,最後都會遇到阻道者?」
斗昭嗤笑一聲:「現在問這個是不是太著急了?說得好像你可以——」
他話鋒一轉,看向諸位真君:「這正是斗某的疑問。」
重玄遵漫不經心地看過來,一副『如有答案,順便聽聽也無妨』的姿態。
陳朴寬容地笑了笑。
年輕人的朝氣,多少讓這死寂沉沉的惡蓮世界,有了幾分生機。
最後他回答道:「這隻取決於每一個人的因果。你們問一個走向超脫的強者,會不會遇到阻道者,就像問你們以後還會不會有敵人一樣。這得問你們自己——你們經歷了什麼,又選擇了什麼。」
「其實我知道你們真正的擔心是什麼,但是不必有此慮。」陳朴道:「如果前輩超脫可以攔截所有的後來者。妖族天庭又怎麼會被推翻?」
他沒有嘲笑這些小輩想太遠,杞人憂天,而是認真地回答:「路是堵不住的,因為人一定要往前走。」
這句話極平靜,而極有力。
他看了一眼踏落星光的阮泅,補充道:「以上古人皇后裔軒轅朔為例。齊天子若是不願臥榻之側有超脫,就會成為軒轅朔的阻道者。齊天子選擇默許,那就不是他的阻道者。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再比如說,莊高羨若未死,若有機會超脫,你會不會攔他?」
阮泅道:「在當今人族的道德秩序、法律秩序下,人族不可能允許孟天海這樣的人超脫。新仇舊恨且不說,他這等人,狂惡無羈,若是走到那一步,變數太多,於人族有害無益。」
「紅塵之門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到底連接哪裡?」斗昭問道:「為何它的源起是一片空白?孟天海經營禍水幾萬年,竟不知此門隱秘麼?」
「正如孟天海所說,時代有時代之隱秘。」陳朴道:「紅塵之門應該是超脫者才知的信息。事實上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竟可在此見超脫。禍水不容有失,我們事先做好了所有的籌算,但也只知會有超脫在關鍵時候出手。至於孟天海知不知曉此門隱秘……他可能有所猜測,可能也一無所知。紅塵之門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定有人攔他。」
「所以這是一條註定失敗的路。」重玄遵道。
「沒人能允許他成功。我們努力讓他的失敗變成結局,他努力更改這所謂的『註定』,先爭於諸聖,後爭於諸方。最後便是你們所看到的這一切。」陳朴說。
「方才紅塵之門裡的戰鬥是怎樣進行的,院長能否描述一下?」姜真人未能窺見此等戰鬥,心中像有螞蟻爬。
「景文帝已經超脫嗎?」斗昭問。
斗昭的太奶奶宋菩提,這時候都已經飛往孽海深處,自去尋雲夢舟了。
欽天監監正阮泅,也憑著星占去找赤州鼎。
法家大宗師吳病已,一臉的生人勿近。
劍閣閣主司玉安,則是站得遠遠的,頗不耐煩地收了昆吾劍。
唯獨陳朴還保持了對年輕人的耐心,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不愧是學院的院長,教書育人的楷模。
「在今天之前,我只知道景文帝是退位之後,將偉力歸於自身,而後重新踏上的超脫路,並不知祂是否成就。現在祂能壓下孟天海,想必是成了的。」
他嘆了一聲:「你們問超脫的更多消息,問如景文帝這般的存在。其實我也所知寥寥,我隔著可悲的厚障壁,無法理解那個境界。剛才那道紅塵隔世簾,我也未能看透。慚愧,比起你們,我不過虛耗了一些歲月。」
陳宗師都沒看透!
斗昭忍不住斜眼去瞧姜望和重玄遵……這倆人可真好意思,裝作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害老子以為斗家的瞳術多麼落後了!
重玄遵壓根不看斗昭。
而姜望還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忽而嘆道:「超脫路上,消亡多少故事!」
高冠博帶的吳病已,這時候走進學海中。
「孟天海的確不需要觀眾。」他仰看著學海中央的巨大聖蓮,蓮華如岳,靜衍一世:「但是它需要。」
便在此言落下之後。
這朵聖蓮的最後一枚花瓣,也終於綻開。
姜望感受到濃烈的生機,周身氣血,無所不暢。道元都為之活泛、為之雀躍,仿佛壽元都得到補益——他也確然增壽了!
但這種感覺一閃即逝。
巨大聖蓮仍然綻開在學海中央,仿佛一座孤島。關於那個大世界裡的無窮光影,已經不能再被看見了。
但是往後「登島」的人,顯然可以開始一場新的冒險。
何等偉大的世界,僅僅是誕生那一刻外放的氣息,就能為真人增壽。
斗昭邁開腳步,便想進去瞧瞧。卻只見吳病已一指落下,虛空分經緯,一成「規」,一成「矩」,彼此交錯,最後化成兩張白色的封條,呈交叉狀,穩穩貼在聖蓮表面。
封條上都有字。
左曰:四時禁入。
右曰:八方不過。
時空都封鎖!
斗昭有心問一問這老頭,但想了想,還是把疑惑的眼神,看向和藹可親的陳院長。
陳朴溫聲解釋:「雖說孽海三凶非大劫不出,三百三十三年一孽劫也還未到時間。但神霄世界開放在即,於此重要時刻,我們必須多做準備,以避免意外的發生。」
「我們這麼多人來禍水、做這麼多準備的原因正在於此——有沒有孟天海,蓮華聖界都必須要開。」
「蓮華聖界的誕生,就是為了鎮壓禍水。它並不是我們的收穫,不由我們享受或者分配。所以吳宗師代表三刑宮,將它的入口禁封起來,任它自由生長,延續諸聖遺志。」
姜望下意識地看向遠處,視野盡頭還是渾濁的,但渾濁之間,似有波光隱隱。
諸聖遺志,禍水永清。
【感謝書友李小白了白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636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