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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9章 天下盡紫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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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望並未面見天子,因為天子背對著他。

殿中有一根巨大且中空的水晶立柱,其外是不仔細看看不到的透明浮刻,銘的是天下山河。其中接著活水,水草豐茂,各色游魚梭巡其間。

這可不止是一口造型別致的魚缸,據說它連接著淄河。

天子便負雙手,觀魚不言。

霍燕山安靜地退出殿外,默守此門。

走進殿中的姜望,對著不回頭的齊皇帝行了一禮:「草民姜望,拜見天子。」

沉默。

沉默延續了頗長一段時間。

姜望也就繼續先前站在外間等待時的事情——用如夢令模擬同葉大真人交手的情景。他胸襟廣闊,此舉單純是為了磨礪戰力、查缺補漏、突破自我,倒不是想著報復。

這邊剛剛演練到激烈的時候,天子就開口了:「以前朕不讓你等,現在你不能隨時見朕。你知道為什麼嗎?」

姜望老老實實地道:「上次我也等了兩個時辰。」

姜望又道:「後來還等了一晚上。」

天子道:「朕國事繁忙,你不要說無關的事情。」

「呃。」姜望道:「因為陛下國事繁忙,所以我需要等。」

「齊國沒有你的位置了。」天子道。

姜望道:「我不坐,就走走。」

「你當這裡是哪裡,隨便你走?」

「我當這裡是我的第二故鄉,常回來看看。」

「少用些無意義的名頭感動自己,有第一第二,還有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算得什麼。天下之大,都是你的故鄉。」

「天下雖大,故鄉只有兩個。」姜望聲音懇切:「楓林城是生我之鄉,我無法選擇,那裡有我永遠不能再見的人。齊國是我自己選的路,我在這裡奮鬥、成長,也在這裡得到、失去。這裡有我永遠的朋友,還有我永遠尊敬的人。」

天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抬指虛點水晶立柱,其間有一條虹影魚,受得驚嚇,頓時如箭離弦,穿進水草之中,瞬間變了顏色,與水草混同……只在原地留下一個水泡。

天子道:「你現今就像這條魚,滑不溜丟,變色極快。半點不實在。」

姜望面不改色,恭聲道:「這水柱就像您的天下。」

「朕的天下這樣小?」

「連著淄河,遠接東海,貫通長河呢!」

「你一天到晚就做這些功課?」

「我只是牢記天子之言,多多讀書,除了修行,就是讀書。」

「修行是看到了,讀書?《佞臣傳》麼?」

姜望好像完全聽不懂諷刺,一臉的老實:「讀的是《史刀鑿海》、《石門兵略》、《五刑通論》、《萬世法》、《勢論》、《朝蒼梧》……」

「不得了,你學富五車,都曉得報書單了。」

「不敢,常於書海徜徉,只得一粟。」

「你竟這樣忙碌?」

「天下太遼闊,姜望太渺小,不得不勤學勤修,以免為天下所棄。」

齊天子詞鋒突起,銳利如刀:「你這般忙碌,竟是哪來的時間,在牧國風生水起?」

「也談不上風生水起……就只是我義弟成親,我在那邊呆了幾天,順便跟草原英雄交了交手,順便去了趟邊荒、留了塊碑。」姜望的聲音越說越小:「順便洞了個真……」

齊天子道:「朕聽說,牧帝許你萬戶侯?」

這一刻姜望的頭髮絲都是凝重的。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進則得罪齊天子,退則得罪牧天子。

他的腦海中,千萬顆仙念瘋狂閃爍,最後平靜地道:「說明陛下的眼光,即便偉大如牧天子,也是認可的。」

天子一展龍袖,回過身來,明明兩人身高相差不遠,這一刻卻似俯身在九天,低瞰人間!

「油腔滑調!朕已是聽得膩了。利弊權衡,都不得罪,做那不倒翁!你現在同博望侯有什麼區別?」

姜望心想,那總比被你找藉口上廷杖好吧?

嘴裡卻只道:「博望侯世代勛國,智謀深遠,乃大齊干城,我若是能有他一半聰慧,就要燒高香了。」

天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飄飄的,卻如山如海:「你之前帶了朕的書走,現在是來還書的麼?」

「還不了。」姜望語氣果斷:「陛下送我的那套,我已經翻舊了,做了太多筆記……但我可以給陛下買一套天都典藏的全新精裝版。」

《史刀鑿海》洋洋灑灑千萬言,若真是天都典藏,那價格可就驚人得很。

天子聲音微抬:「你現在富有了。特地來朕面前顯擺?」

「陛下當知我囊中空空!只是為了不讓您失望,才願意痛下血本,買書還贈!」

「書呢?」

「啊?」姜望愣了一下:「您真要啊?」

見得氣氛不對,趕緊道:「草民馬上去借錢買書,還贈天子!」

「你當的什麼糟爛真人,手上也空,錢囊也空!」天子冷道:「那你來幹什麼?」

「看看長輩不可以嗎?」

天子『呵』了一聲:「你都敢反問朕了。」

姜望警惕地後退幾步,躬身道:「草民失禮。」

天子本來不想動手,這會忍不住將他一腳踹翻:「你能躲到哪裡去?」

這一腳姜望不是不想躲,而是確實躲不過。

明明看到了靴子,明明看起來速度不快,但就是沒能做出反應。新近成就的元神,好像痴呆了一般,等到人在殿中翻了個身,方才活潑起來。

為避免挨上第二腳,姜望趕緊掏心窩子,大聲道:「我確實是來看天子的,也是讓天子看看我!我來東國,多賴天子信重,予我庇護,給我機會,方有今日之姜望——」

齊天子抬手打斷了他的煽情:「機會朕不獨予你,向來放予天下人。只是爭氣的沒幾個,你自己搏命抓住了而已。朕賞的是你的功,從來不是你的人。你屢立大功,卻盡還其榮,也是靠自己在冠軍侯的刀鋒前脫身。朕說放你就放你,豈食天子之言?你於東國無虧欠,少說些無趣的廢話!」

姜望懇聲道:「陛下可以如此說,但草民不會如此想。姜望出身小國,漂泊多年,又多讀史書,常讀常新。深知『公平』二字,並非理所當然。『公平』的環境,不能天然出現,它本身就需要大量的社會資源來維持,非明君聖主不能定,非向上之國不能衡。

「我能在一個公平的環境裡成長,能夠有所付即有所得,這本身即是齊國予我的恩義。所以上陣殺敵、為國取功,我從不惜死。

「姜望其人,不敏無智,莽撞衝動,糾結自我,時常任性。若非天子容我,這天下豈可直身?若非天子信重,世人豈知我名?

「昔時辭行,我報必死之心,不能再忍受莊高羨一日,亦不能以身累國,樹敵天下,故辭印西去。二月果報此恨!

「此後深入邊荒六千里,入洞真,斬真魔……這些人生重要時刻,我時常想起天子。

「我以為天子待我極誠,我亦視天子為尊長,故與天子看——

「惟願昔日袒衣示傷之少年,已真正長為陛下心裡的壯士!」

姜望說得情真意切,齊天子聽得面無表情。

滿殿肺腑洪聲,終於散去迴響。

天子才道:「紫衣仍在否?」

齊天子第一次見姜望,是在東華閣,彼時是重玄勝帶姜望過去,並且『裸其衣』,全程齊天子沒有對他說話,只看了他的滿身傷疤,宣了一聲——

「賜紫衣一件,為壯士披身。」

彼時的姜望也只回了一句——「微臣謝過陛下。」

今有此問,說明當年的第一次見面,這對曾經的君臣都記得。

姜望拱手回話,語氣略有委屈:「那件紫衣我一直好生保管,專門留了一個房間,焚香供著。上次韓總管封門,給我封掉了。說府中一切,都不能帶走……」

天子道:「封得好,就是朕讓他封的。你還告刁狀,以前沒發現你有這個天賦呢!」

姜望這下真有點委屈了,提問不讓答?那你別問啊。

他拱手道:「陛下,忠言逆耳,我只是說實話,不是告刁狀。」

「朕叫韓令來與你對質?」

「這個……就不必了吧?來的路上,我們聊得還挺投機的,不想當面告他。」

齊天子伸手指了指他:「所以你就背後告?」

「虛言欺君,實言傷韓總管。」姜望嘆了口氣:「我不能欺君。」

「這一句就是欺君的話!」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看著老實,實則狡猾。你姜望是什麼人,朕還不清楚嗎?」

姜望道:「是真人。」

「現在還學會東拉西扯,巧言飾非,沒有一點認錯的態度,越長越油滑——」

「您就說真不真吧。」

齊天子高高抬起巴掌。

「我錯了!」姜望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低頭:「下次不敢了!」

「還想有下次?」

「有空我就回來看看您。」

「話不投機半句多!」齊天子一拂袖:「滾吧,朕還沒有老到需要你探望!」

姜望深深一拜:「願陛下宏圖再展,天下盡紫旗。」

他的敬意,感激,祝願,都發自肺腑。

齊天子沒有理他。

他也就倒退,倒退,倒退,一直退到門檻,才轉身。

直到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做得很好。」

姜望大踏步走出得鹿宮,殿外陽光刺眼。

……

……

便是不論權柄,只以個人偉力而言,大齊天子也在天下最強之列。國境之內,等同超脫,國境之外,也是無敵衍道。

如兵家修士在戰場之上才能夠展露最強的力量,在兵陣加持下才見最巔峰的、遠勝同境其他修士的殺力。

官道走到極限,亦是如此。權柄越足,修為越強。

如天下六強的天子,掌霸主之國,號令天下英豪,動念之間,影響億萬人生死。真箇與人廝殺起來,掌控國運,戰力不輸絕巔之上。

若能一統六合,匡定寰宇,以此成道。那麼即使是在絕巔之上,也是最強的存在!

因為這本身即是一條最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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