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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5章 星漢燦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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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衍前輩……」

在飛速消失的時光中,玉衡星光傳遞著姜望的抱歉。

「我已知道了。」觀衍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

「止惡師伯因果自受,怨不得你。」

「我也是今日方知,我師因誰而死。他有千般不是,萬種該死,卻沒有留恨於我,容我極樂。」

止惡沒有告訴觀衍關於止相之死的真相,沒有告訴當年初出茅廬、號為悟性第一的小沙彌,也沒有告訴後來入主玉衡,坐觀萬界的玉衡星君。

「人真是複雜。我遁入空門,又還俗人間,仍不知人之一字。我懷有他心通,卻見人心瞬息萬變。」

最後他只有一聲嘆息。

「姜望。姜望啊……」

聲隨星光,惘於宇宙。

玉衡星君從來是姜望信重的前輩,教他修行,助他求道,在他迷茫時,為他指引人生方向。深刻影響了他的三觀,開拓了他的視野,改變了他對人生、對世界的認知……

可是這樣的人,這樣的智者,也有迷茫的時刻。

迷失在森海源界五百年,念念不忘的第一件事,是還金身於寶剎。

止惡也死了。

曾經照料過他、教導過他的止字輩高僧,就一個也沒剩下。

他在懸空寺里最後一個熟人,或者說「親人」,消失在紅塵劫火中。

從小長在寺里的人,「還俗」其實是「出家」。

……

命運長河,波濤洶湧。

懸空寺的胖大方丈,獨自撐篙,湍流行舟。

當有一人提劍而至,身似玉樹而橫大河,垂光萬里,使人不得遠見。手上已經收攏的【妙高幢】,便如一柄大傘,其上黃綢帶血。

他撐著長篙未動,只是面上的愁苦,又更重了幾分……皮似皺鐵,眼窩深陷。

「苦海艄公……命運菩薩!」

掀起命運狂潮的人,立在萬頃洪峰之上,似有覆舟之勢:「行色匆匆,將欲何往?」

苦命定在那裡,腳下孤舟隨浪濤搖盪。

他看著姜望手裡的【妙高幢】:「悲回首座自解於室,留了遺信給我,說了一些事情。」

當代的懸空寺方丈聲音發苦:「雖然看起來很像是要去殺你滅口……但其實我是要去救你的。」

他是要通過命運長河趕赴戰場,所以有這一場駕舟的波瀾,奈何暫止於【藏時】外。

等到【藏時】結束,他找到了戰場,戰鬥卻已經結束。

而能感受命運的姜望,第一時間提劍與他相會。

他嘆息:「當然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昭王和神俠合圍姜望,怎麼看都是必殺之局。

苦命著急忙慌地駕舟趕來,補刀並無意義,救人才說得通動機。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悲回首座是什麼時候死的?」

苦命道:「他死於這一戰的結果出現之前。命運在你劍下,死亡的時間瞞不過你。」

姜望不置可否:「方丈以為,悲回首座的死,是因為什麼?」

苦命明白自己的回答很重要,而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一個有足夠力量紓恨的人,一個在這種時候還要等回答的人……讓他更覺苦澀!

空門之外,猶見此仁。修佛一世,禪心安在?

他一手撐篙,一手豎掌在身前:「悲回首座說他是受不得內心熬苦,身為業火所炙,魂為梵鍾驚散,故而自解,遺信於我交代。」

「但我想悲回師叔心中只有懸空寺基業,為此可以忍受所有,這麼多年都沉默,又將自己掌控的洞天寶具交給止惡法師,仍是存著滅口的心思……他的死,大概是想以自己的性命,為懸空寺留一條後路,希望可以獨自擔下所有的孽債。」

「此外……」

「他也很有可能是我這個方丈推出來的替罪羊。」

這胖大的和尚,現今整張胖臉都幾乎長成一個『苦』字,肥肉是垮下來的,顯得並不寶相。

「就像很多年前……我師父對苦性做的那樣。」

他提供了三個視角,每一個視角都很認真。

姜望看著他:「方丈看什麼都通透,無怪乎能擺渡於命運長河。」

苦命道:「醫者不能自醫,命者不可自求。」

姜望又問:「您的師父……悲懷方丈,他和苦性法師之間的故事,您怎麼看?」

苦命豎掌禮佛,是表示他所說的一切,都可以證於佛前。

這一刻也垂眸言切:「苦性師弟心性正大,行事光明,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在得知止惡法師的身份後,一定要揭露於天下……我能理解,但不同意。」

「因為偌大的天下,不是只有一個懸空寺,作為佛門聖地立於東域,從來不是巋然無憂,不可八風不動——涉及止惡法師的身份,懲罪可以被我們開啟,但無法由我們結束。」

「無論景齊,早覺光頭礙眼。況乎天下,豈有禪宗生途。使天下問罪止惡,是以天下傾山門,懸空必無幸理,古剎永絕禪音。」

他又道:「我師父悲懷方丈,在屢勸無果,且苦性已經逃到角蕪山,取得止惡法師是神俠的關鍵證據後……出手將其斃殺。」

「我能理解,但不同意。」

他慢慢地道:「我理解悲懷方丈保全宗門的執念,也理解他心心念念,想要救出世尊。但不能同意他殺害一個並無過錯的人。從始至終犯錯的並不是苦性!」

「苦性只是在宗門和大義之中選擇了後者,且對現世當權者有相對天真的幻想。認為明正典刑之後,此事會罪止神俠一人。」

「我師悲懷,最終禪心崩壞,早早圓寂。悲回首座自解後,他那一輩,已無存世者……或者便是惡果。」

姜望看著他:「方丈對誰都能理解,又對誰都不同意……難怪法號是苦命!」

感同身受,究竟是一種天分,還是一種詛咒?

苦命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一隻手禮佛,一隻手撐篙,都肥胖,都有老繭,都不乾不淨。

「知命不認命,故自苦也。」

他只是嘆道:「世間安得雙全法?我亦行來,方知路難行!」

當上了方丈,才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遠看是宗門領袖,近看是自中古傳承至今的歷史,無數可歌可泣的故事,以及活在當世的數十萬僧眾。

「如我師父那般,進退無門,血淚都咽,確知行路難!」姜望立住潮頭:「方丈執掌大宗,尊奉聖前,大事小事,一言而決,也說路難行麼?」

「哪有什麼一言決之,不過是一肩承之。懸空寺之所以能懸空,是有人在上面提,有人在下面撐!」

苦命緩緩搖頭:「那些看不見的血淚,堆成了看得見的恢弘。」

姜望想起第一次去到懸空寺的時候,那懸空巨寺,仿佛天境,的確給他長久的震撼感受。

後來他又走了很遠的路,看到很多風景。但已不是最初的那個少年,不能夠再大驚小怪。

「這世上的道理,豈有人能言盡?無非是每個人,都守著每個人的一畝三分。」

姜望最終只是道:「一段時間不見,方丈瘦了許多。」

獨佇孤舟的胖大方丈嘆息:「老衲是一個在油鍋里滾幾圈,也掉不得秤的痴肥人。唯獨良心自煎,不得不瘦!」

姜望將手中收攏的【妙高幢】,扔到了命運渡舟上:「我在路上撿到這個——約莫是懸空寺之物,方丈收好了,莫再有遺。」

懸空寺的凶菩薩,是平等國的神俠。神俠他殺了,身份他便作不知。

但他會盯著懸空寺。

一直盯著。

倘若發現懸空寺跟平等國確有勾結,止惡法師並非孤例,事情便不會這樣結束。

苦命以掌合篙,對姜望深深一禮:「承真君此情,懸空寺上下無以為報,必夜夜誦經,為君祈福,以祝平安。」

「姜某平安與否,自有劍橫。」姜望道:「方丈如有心,便祝衛人吧。」

苦命合掌未開,仍自低聲:「止惡法師生於懸空寺,學於懸空寺,隱於懸空寺。自【執地藏】敗亡後,愈見其執。乃至一念有差,貽害天下——這是老衲作為懸空寺方丈,必須要償還的業。」

「禪門慈悲之地,方丈肯定知道應該怎麼做。」姜望按劍轉身:「便不叨擾。」

「稍等——」苦命叫住他,又是一禮:「老衲與施主也算有緣,於懸空寺幸結因果。」

「今厚顏相請——不知能否送一枚青羊天契,給老衲作護身之用?」

這一枚青羊天契名為護身,實為監督。

他願意將自己置身於姜望的眼皮底下,以證他這一生,的確不曾參與過平等國。

法家大宗師韓申屠對衛郡慘案的調查,已經追蹤到平等國,鎖定了護道人馮申。

而姜望確認了主持此事者,是平等國神俠,並將其格殺。

往後或者因為馮申,還能牽扯出更多的平等國成員。

但因為神俠已經煙消雲散,這把火燒不到懸空寺。

其實猜疑難以避免。

景國本身就對止惡有懷疑,只是沒有確定性證據,難以支持他們大軍壓境,伐山破廟。如今神俠一死,止惡也失蹤,難免舊事重提,聯繫到一起。

但人已經死了,止惡永遠無法被證明是神俠。

懸空大寺,傳承萬古,為現世做出過巨大貢獻。又有苦命這一尊命運菩薩坐鎮,僅僅猜疑,無法滅宗。

此外子先生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只是在姜望登山之前,他不曾對人說。在姜望離山後,他也不會幫景國確認。

姜望的沉默,確實是保住了懸空寺傳承,拯救了數十萬僧眾。

苦命作為懸空寺方丈,給出所有他能給的交代。

姜望想了想,終是抬起手指,一隻摺紙青羊,在他的指背跑出,躍上命運渡舟:「摺紙不佳,方丈莫要嫌棄。」

是非山一戰之後,昭王絕對不會再展現天道尊王身,從此以後會隱藏得更深。

要說以「了解天道」為線索……

在命運長河泛舟的苦命方丈,的確是個有可能的存在。

況且這種監督……又怎麼不是證明呢?

作為當代懸空寺的執掌者,苦命比誰都希望能夠證明懸空寺與平等國無關,可是因為止惡法師的存在,懸空寺在這方面的信用已經被抹去。

而若是姜望站出來說一句,他一直盯著苦命,這比任何自證都更有說服力。

以姜望魁於絕巔的戰績,超脫之下堪稱無敵的姿態,他的青羊天契,也沒可能讓非超脫的存在做手腳。

小心地將這枚青羊天契收在懷中,抬眼看向已經轉身的姜望,苦命不知怎麼,忽然就想到了那個不回頭的、吊兒郎當的身影,不由得脫口而出:「還有一事。」

姜望回頭看他:「什麼事?」

苦命拄著長篙在那裡沉默了一陣,似乎非常掙扎,但最後還是道:「神俠……或許不止一人。」

「一是我不能確認止惡法師的身份,懸空寺永遠無法將這件事上秤稱量;二是有一回神俠做事的時候,我確然看到止惡法師在寺中……」

他又補充:「當然也有可能是止惡法師的匿身之能遠勝於我,留假身使我不能知。我姑妄一說,你姑妄一聽。莫受干擾。」

如果姜望在是非山上沒有沉默,苦命大概永遠不會說這些。

倘若真的神俠不止一人,而又未得苦命提醒,那另外的人就永遠翻篇了,不會再被懷疑——止惡法師跑去是非山行險,有沒有「勝則嘗試超脫,敗則為理想遮掩」的意思呢?

「知道了。」姜望點了一下頭,轉回身去,仍自踏浪而走。

命運長河浪聲遙遠,像是間隔了很長的時代。

在離開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心中忽然響起一個悲傷的聲音。人的記憶,果然是從聲音開始——

「姜望割下這縷頭髮,代首為誓,與大師相約。此生雖不能剃度,但已視大師為親人。大師走後,姜望一定好生看護懸空寺,讓大師香火不絕,金身久享……啊!」

曾經苦覺在他面前裝死,離莊之後愈發壓抑情感的他,因而吐露心聲,表示早已視其為親,但還是死守底線,不肯拜師……

最後那一聲「啊」,是苦覺的回應。苦覺當場跳起來,給了他一頓胖揍,然後揚長而去。

後來苦覺真箇走了,他卻沒機會在他死前說些什麼。

真正的離開,不讓人有道別的準備。

姜望揮了揮手,消失在命運里。

……

苦命獨自靜了一陣,才放開長篙,任由命運之波瀾,推著他和他的渡舟往回走。

師父悲懷當年臨終時,把他叫進房間裡,問他方丈之位,誰人可繼。

他說苦覺靈慧質真,最具佛性。

又說苦諦為人方正,處事端嚴。

又說苦病是金剛秉性,有佛子真心。

但師父都不言。

最後師父說:「你的命最苦,你來做這個方丈吧。」

這句話,當時他並不理解。

……

……

鎮河真君在追溯歷史、巡察神俠真身的時候,被神俠和昭王聯手伏擊,遂起大戰——一戰殺神俠,逐昭王,震驚天下!

這是平等國自創建以來,最慘痛的一次失敗。

這也是姜望「三論生死」的第三論,真正做到了人間無敵,魁於絕巔!

尤其這一戰發生在【藏時】的歷史片段里,與姜望魁於書山的消息,前後腳轟傳人間,更幾乎同時抵達觀河台。

子先生給的名聲還未被人們消化,而又聞山高一重,劍開新天。

觀河台上的超脫之戰還未結束!

黃河之會的主裁判,已經帶著神俠的死訊回返。

聚集在和國的比賽觀眾,自然是人聲鼎沸,難以想像這樣的戰績竟然真箇發生,簡直像聽說書一般!當然他們也不太理解,為何原天神眉飛色舞……

也不是您原天神去打的啊!

莊鳴玉是和國外樓境的天驕,拿著和國的正賽名額,在觀河台上正賽一輪游——情報情報跟不上,實力實力也跟不上。確實是拼命了,但確實是打不過。

原天神都氣得差點代打,不過祂畢竟講規矩,答應了姜主裁不鬧事,就老實地坐在家中。

這時他便湊上來,大為震驚,甚至沒能控制住音量:「就是您賽前指點了那麼一下,鎮河真君竟就魁於人間!咱們和國這個正賽名額,完全是您的蔭澤啊!」

「姜望能打是他的造化,本尊不過指點他幾句,蹭什麼功勞?往後不許再說!」白眉青眸的少年,頓時眼睛一瞪:「去去去!本尊最討厭阿諛之輩!」

偉大尊神不耐煩地揮手:「先升個三級去做大祭司吧,用繁忙的工作來彌補你的罪過!」

……

不同於和國的沸反盈天,觀河台上,卻十分靜默。

書山上的戰鬥情報,才通過各種方式落在觀河台,在眾天子眾強者心中翻騰未休。

下一刻姜望便跨天海而來,袍角飄卷,長河靜如鏡!

去時孑然一身,歸時一人獨劍。但已沾了一條太夠份量的人命。

他的身形,也因此似乎有了幾分額外的威嚴。

就連又哭又笑的混元邪仙,也歪過頭來,瞧著這尊從天而降的天君,一任連番的攻擊落在祂身上,只咧開嘴,似乎好奇來者何人,怎麼有這般氣勢。

「好能……擺譜。」祂說。

姜望恍如未聞。

接天海貫長河的【定海鎮】,緩緩沉入河底。九鎮石橋,發出朦朦的光。

鎮河真君回到了他最忠實的觀河台,先看向場邊的斗昭:「你剛才是不是來了?」

斗昭抬起冷峻的眉:「什麼?」

即便是無敵衍道,也無法跟一個裝聾的人交流。

姜望果斷挪開目光,看向正全神貫注與混元邪仙大戰、似乎壓根沒注意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洪君琰:「黎皇給了我神俠的線索,雖然線索並不準確,所幸還是遇到了。今斬命而還,不知陛下滿意否?」

「快哉!」洪君琰提戟分霜雪,豪邁長嘯:「鎮河真君為天下誅此凶!當浮一大白!」

姜望又道:「黃河之會宋國舞弊事,貴國沈明世善治獄,不知他審沒審明白?」

「正在審!」洪君琰給出確定的回應:「三日之內,必有結果!」

姜望又道:「我以黃河之事,前往問責宋皇,因其傷重不能行。子先生說,同樣勾連人魔,攪亂黃河之會,宋皇何責,黎皇何責——黎皇以為如何?」

「此言公允,朕無異議。」旒珠之下,洪君琰只有慨然:「人非聖賢,不免有疏。朕與宋皇當為天下表率,以求公正之精神!黃河之會乃人族盛會,繫於萬古,類似的事情不可再發生——便從此誡。」

他實在是配合。

雖仍不免標榜自我,挽救身為雪原皇帝的尊嚴,但也事事有應,能做的讓步都讓了。

姜望按著劍,這時才看向混元邪仙。

混元邪仙仍然歪著頭看他。

只是隨意地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迎接觀河台上的諸方挑戰。

那張殘留口水、鼻涕和眼淚的臉,怪異地扭曲地笑著,幾乎讓姜望認不得。

很難相信這是那位風儀獨具的清貴仙師。

姜望伸手一抹,天海如傾。

瞬間翻滾的天道力量,令魏玄徹都微微側目。

倒是洪君琰不避不讓,愈斗愈勇,根本不擔心姜望在背後給他來一下。

但天道的浪花,在空中卷過,只是在混元邪仙的臉上一抹,幫祂洗淨了污濁。

飛流如鏡能自照。

仍然是俊朗中年人的模樣,仍然是仙風道骨。

黑髮之中,有兩縷流雲般的鬢白。

唯獨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現今渾濁得瞧不清,便如孽海之濁水,灌進了眼睛。

祂只是看了一眼消逝的飛流,水鏡中的自己……曾經最重風姿,一舉一動為天下之儀的禮師,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鏡中的自己!

祂的視線呆轉著,愣愣地看著姜望,不理解這是在做什麼。

這比最開始那個武夫的拳頭,還要輕很多。

在祂承受的所有攻擊里,這一擊最是微不足道,但卻帶給祂最巨大的感受,令祂怔然沉默。

身如孽聚,心似禍結。渾渾噩噩,惡業無邊——這即是祂此刻的顯現。

憤怒、貪婪和恐懼,全都不能觸動祂。

直到有人遞出名為「尊重」的一劍。

「啟用山河璽吧。」六合之柱上,中央天子的聲音道:「菩提惡祖和澹臺文殊不會再露頭了。」

無盡禍水中,水下亦有群山綿延。

武夫王驁獨立其中一處山巔,垂手眺望遠處:「堂堂菩提惡祖,澹臺文殊!就這樣認了嗎?」

菩提惡祖並不回應,只推著怪誕的樹影,沉下禍水更深處。

倒是有一尊污濁水人,搖搖晃晃地爬到對面山上,發出無意義的笑:「技不如人,該認就認。」

「也不能說技不如人。」王驁微笑著看祂:「拴著鐵鏈跟人下棋,一旦占優就被鎖起來……怎麼能贏?」

污濁水人晃了晃腦袋:「倒是知音!」

王驁往前一步,與之迎面,輕描淡寫地一拳前轟,這尊水人便破滅,往後浪濤成空,往後群峰盡折!

在禍水深處,轟出了一片巨大的空洞。

他側身回望,似已觸及澹臺文殊藏身的位置,仍然笑著:「現世雖已不成,不考慮咬我一口嗎?食我血肉,感受武道真功!」

澹臺文殊的聲音,桀桀在水中,而漸行漸遠:「你若未散功德,倒是好食。現在麼……徒然硌牙!」

王驁靜佇不語,直至聽到了一個懶懶的哈欠聲。

……

誰都知道放任混元邪仙在台上折騰,能夠消耗景國更多的力量。

但在這樣的時刻,當中央天子提及啟用山河璽,沒有一位霸國天子表示異議。

他們願意調動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讓混元邪仙的消亡,成為無可挽回的既定事實……進一步減少禍水的壓力。

諸天之爭,即於此刻。霸國擔責,正在其時。

豈不見未成霸天子的洪君琰,都還在台上拼命!

眼見諸帝敕命,天地動搖。

姜望靜然一陣,還是開口:「各位陛下,我曾經追溯血魔歷史,在神話時代的尾聲,看到了許懷璋,因此得授《仙道九章》。」

他立身而禮:「超脫者立身於現在,超脫於時空,除非有意等待,理當不會再出現在過去。且又一證永證,過去現在未來都如一……既然我有這次經歷,見到了清醒的祂。說明混元邪仙或許不是完全瘋癲,祂可能在某些時刻,是有理智存在的。」

中央天子的聲音波瀾不驚,威福難測:「你想留祂一命?」

「豈敢妄言!」姜望當即搖頭:「諸位陛下的決策,必然高瞻遠矚,定衡乾坤,在下才疏學淺,見識不足,斷然沒有干涉的心思。」

他殺了神俠,逼退昭王,已是當世最強絕巔。但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指點世上所有的事情。

絕巔之上,還有超脫的力量存在。

一個黃河之會,讓他當家做主,就已經是天時地利人和之下的僥倖!

有些話,哪怕是在全盛狀態,也不可輕言。況且他損失四尊法身,正是虛弱的時刻。

「只是——」

他拱手拜道:「誠知混元有所不同,不得不向諸位陛下實言,以期周全現世之法。菩提至惡,無罪孽謀,都無可赦。唯獨這渾渾噩噩者,或非現世之敵……」

他又補充:「孽海之事,全憑諸位鈞裁!我只是提供一點自己的所見,以得君知。僅此而已,未敢他求。」

中央天子並沒有說話。

東天子的聲音便在這時悠悠響起:「鎮河真君。」

姜望立即躬身而禮:「陛下!」

昔日紫極殿裡站崗的年輕國侯,今日在觀河台上,仍是站崗的姿態。

卻已三論皆勝,魁絕天下。

東華閣里披上的紫衣,已經變成了現世的長霞。

得鹿宮外靜佇一夜的身影,不知覺竟巋然接天!

這位一手創造了霸業的皇帝,聲音從來是不體現喜怒的,仍然遙遠似最初。但姜望聽得,句句在耳邊。

「今混元邪仙,墮於孽海,存於孽海,也繫於孽海。」

「無關於善惡,抑或渾噩清醒。」

「現世滌孽海,禍水覆人間,這是根本的立場!」

東國的皇帝道:「無論祂在哪個歷史片段贈你《仙道九章》,現在祂是混元邪仙。」

姜望深深一禮:「晚輩……受教。」

觀河台上的這超脫一戰,自然不為現世傳映。

能在現場觀戰的強者,都莫非絕頂。

當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虛影,在長河上空緩緩凝現,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種浩大恢弘。

即便「魁於絕巔」的姜望,亦不免自覺渺小!

最後的時刻已經來臨,唯獨混元邪仙仍自不知。

公孫不害、吳病已、洪君琰、魏玄徹、姬景祿、閭丘文月……

攻勢如潮,氣象萬千。

祂在天崩地裂的場景里,怔然遙望。

眼中的濁色竟如沉沙,就像觀河台下正在變得清澈的黃河河段!

忽然咧開嘴,對姜望道:「好久不見!」

正在圍攻祂的眾人,俱都悚然,各自散去!唯有天都鎖龍陣的鎖鏈,還掛在祂身上,便如一件特殊的甲披。

一個瘋癲蒙昧的混元邪仙,和一個靈醒智歸的許懷璋,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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