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4章 山月箋(2/2)
哀嚎著的孟庭當場僵住,口鼻溢血,眼見是不活了。
魚瓊枝半蹲下來,以手撫其面:「善哉……今生罪業已除,願你往生歡喜。」
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華。
一直到兩人都已走出這裡,安靜飲酒的樓君蘭,才挪開放到劍柄上的手,屈指叩劍。眸中清光流轉,有魚躍淵。
太上非我,臨淵知魚!
她現在常用的「魚」有兩條,一者名「望」,用於戰鬥。一者名「算」,用于思考。
【子非魚】力量非常依賴「知見」。
雖是所見都能復刻,但復刻的程度,跟知見息息相關。
姜望是最好的選擇。
朝聞道天宮裡,他的一身所學都已陳列,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學。
從觀河台上內府奪魁後,他便為世人矚目。其於不同境界的戰鬥留影,都在天下廣為流傳。
可以說,沒有哪個天驕會不研究他,了解他的渠道也是最豐富的。關乎他的戰鬥技巧研究,在太虛幻境裡是非常盛行的一種流派。
正是基於如此堅實的基礎,樓君蘭自從完成這條魚的構建,在同境戰鬥里就少有對手,非常的好用。
同樣的,她也在不斷加深對陳算的了解。因為同屬景國的關係,加上身死之後,機密等級下調,陳算的相關資料還比較好搜集。
但對陳算的了解越多,就覺得陳算死,透著股難言的蹊蹺。
這個人太聰明了,幾乎從不犯錯。唯一一次「犯蠢」,還是承擔景國內部的責任,暗箱操作,違背太虛鐵則,招致姜望問責,以至坐囚五年,耽誤了大好年華。
即便如此,其人「出獄」後,也是迅速起勢,很快就應得盡得,勢追當年。
這樣的人,在決定對三分香氣樓出招的時候,會不考慮羅剎明月淨嗎?
他真是羅剎明月淨殺的嗎?
「范家真是藏書頗豐啊。」樓君蘭終於開口,她看著牆柜上裝飾用的書籍,溫聲笑道:「不僅有簡堯年的畫,楊鎮的字帖……竟然連《山月箋》都有。」
范無術揮了揮手,讓人收拾屋子,慢條斯理地為她斟酒:「都是摹本罷了,不值一提。」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這一會又言笑晏晏了。
當然,劍拔弩張的本就是蕭麟征。樓君蘭這個上國正使,可是從始至終,聲音都沒有高過。
樓君蘭訝道:「我記得簡堯年的真跡,以你范氏收藏最多。怎麼現在說都成摹本了?」
范無術微微而笑:「寶物莫自珍。送人了。」
樓君蘭注視著酒紋,聲音悠然:「《山月箋》這部小說,范總管了解嗎?」
這話題轉得實在太遠,但樓君蘭不會說無意義的話。范無術斟酌著回應:「以范某淺薄的見識來看,這就是一部尚可一讀的世情小說,講一個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時候,遭遇了妻子的背叛,最終大徹大悟,堪破紅塵的故事。文筆尚可,劇情簡單,也就最後那段山月問禪,寫出了意境……它本身的文學價值不高,只是因為是近古時代的作品,可以一窺當時,才有了珍藏意義。」
他隨手將這本書招在手裡:「樓上使既然有此問,想必是它還有什麼獨特之處,是我沒有讀出來的。」
樓君蘭淡聲道:「公孫息身死之前,說小說家真聖虞周,死於其所創作的一部小說中。而諸聖全都忘記了那部小說的內容。」
「已知的線索只有三個。第一,農家真聖許辛在壟間聽虞周講過那個故事,但不記得內容,只記得『黍離或悲,人或搖愴』;第二,虞周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找縱橫真聖龐閔取過材;第三,陰陽真聖鄒晦明曾經擁有過那份書稿,他只記得『非常誇張』。」
「這些年來,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小說的真相。其中以勤苦書院的左丘吾院長和暮鼓書院的陳朴院長,進展最為深入。左院長身死之後,太虛閣的鐘玄胤閣員,繼承了他的研究……」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山月箋》這本小說,和《紅泥記》《素心劍俠傳》,乃至草原上名聲很大的獸面戲《赤煞虎別白玫狐》,都是脫胎於彼。」
《紅泥記》和《素心劍俠傳》,范無術還是第一次聽說。至於《赤煞虎別白玫狐》這部草原經典劇目,他自然不曾錯過。
他皺起眉頭:「《山月箋》的來歷且不去說,《赤煞虎別白玫狐》不是脫胎於牧桓帝的故事嗎?最多在當時還有些政治隱喻。要說它也涉及虞周故事,是不是有些牽強?」
「牧桓帝是牧太宗赫連弘之孫,其子赫連知非為牧仁帝,正是他們的經營,讓威、烈二帝有了改寫歷史的資本。堂堂牧桓帝,要做那拆散良緣的事情嗎?那不過是一個追索答案的人。」樓君蘭淡然道:「鍾閣員懷疑是牧太宗對此有所猜測,牧桓帝用這種方式作為記錄。只是牧國長期以來的歷史任務,在於蒼圖神,故而擱置了這些。」
范無術的確有「長見識了」的感覺,太虛閣員還真都不閒著。
雖然他跟某位自稱太虛閣員的是好友,但畢竟只是自稱。
也沒見鍾玄胤跟那位分享這些啊!
「事後我一定把《紅泥記》和《素心劍俠傳》也找回來,好好地讀。」范無術語氣認真:「不過……我不太明白樓上使跟我說這些的意義。」
「公孫息死則死矣,但有一件事情說得很對——如果說真有大恐怖存在,你說我們應該如何應對?」樓君蘭看著他。
「范某有自知之明。」范無術笑了笑:「那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
樓君蘭慢慢地道:「你范家的興衰,於你個人是驚濤駭浪,放在理國也算波瀾壯闊。放在南域就是些許漣漪,放眼天下,何值一提?」
「其實理國也是如此。你在守護什麼,百年之後還值得提起嗎?千年之後呢?」
「如果真有毀滅一切的大災,我們今天所堅守的一切,或許都不值一提。」
「但六合帝國是永恆的事業,六合天子是已知的最強。如果說一定有什麼力量能夠拯救世界,唯有這冠絕古今的尊名。」
范家很大,亭台樓閣,遊廊水榭,一切應有盡有。
范家也的確很小。
就像理國在這飄搖的亂世,誰來他都不能抗拒。
范無術靜靜思考著景國人的目的,慢慢問道:「中央帝國已經確定大恐怖的存在?」
「天下大國,各有動作,小國獻表,不勝枚舉。但也總有一些看不清形勢的,自以為硬骨頭,要來硌牙……變局馬上就要開始了。」
樓君蘭悠然道:「你說這從上古延續至今的動亂,無有寧日的戰爭,要什麼時候才會終止呢?」
「永遠無法到來的和平,芸芸眾生朝不保夕的命運……」
「這不也是貫徹歷史的大恐怖嗎?」
屋內已經沒有旁人,只有一桌沒怎麼動的佳肴。酒尚溫,氣氛漸冷。
「上國覺得硌牙,是因為很多人身後都是自己的家。一生奮鬥不舍輕擲,祖宗基業何忍棄之?」范無術道:「永寧諸天當然是偉大的理想。保家衛國的決心,又怎麼不是一種壯志?」
「保家衛國自是壯懷!」樓君蘭微微一笑:「那更要遠離紛爭,退避水火,免受無妄之災。」
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壓下范無術手裡的書:「理國離中央帝國其實還很遠。」
《山月箋》里那個富商,一開始想要顧全名聲,後來想要維繫自己的家庭,再之後只想保住自己的家業……到最後一切都成空。不成器的子女,狡詐的對手,貪婪的官員,渾濁的世道,一切像一張不可迴避的大網,罩死了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註定結局。
虛假的體面就像紙窗,一顆火星就燎破。
樓君蘭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回頭可以請鍾離炎再驗證一下,但《山月箋》的故事,道理卻很明白。
今日理國好似個世外桃源,正繁花著錦時候。但究其本質,不過是個誰都能來修剪的盆栽。
范無術悵然若思:「是啊,中央很遠。」
齊楚魏,都很近。
樓君蘭又問:「鵷鶵在理,今日仍潔嗎?」
「上使是說歡喜宗嗎?」范無術有幾分認真,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今日理國,求的是歡樂。歡喜只是其中一種。」
樓君蘭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范無術終究起身,又取了一本書過來:「上使學富五車,雅好讀書。范某身無長物,便以此書相贈,聊表心意。」
他手中的書,是一本陳舊的《景略》,可以看到許多摺痕,不知翻閱了多少遍。
樓君蘭蹙著眉頭,這並不是她要的線索。
應天第一家的榮光,僅系她一身。
她親至理國,要的是舉世驚名的大功,不是些雞零狗碎的小物件。哪怕今日拿到理國的降表,都不過爾爾。持中央帝國之節,誰還收不了幾個小國了?
她要知道陳錯當初來理國究竟幹了什麼,宋淮究竟有什麼瞞著天子的布局。
但隨即又悚然起身,抓緊了此書。
書上翻開的那一頁,正寫道——
「是年三月,太子射龍狐。」
……
……
「又是許多年過去了啊……」
角蕪山的山頂,坐著個披枷帶鎖的人。已見鏽色的粗長鎖鏈垂下崖壁,山風一吹就哐哐的撞響。
他手上拿著一本古書,書封上的豎字,寫著《素心劍俠傳》。山風吹不動此頁,他自己慢慢地翻。
身後是金碧輝煌的世自在王佛廟,像一尊大佛坐在山林中。這座堂皇廟宇由大楚國師梵師覺親自主持,在時光中愈發深邃。
廟裡善信如織,梵鍾長鳴。香火之盛,世間佼佼。
世尊既死,佛陀果位空懸,古往今來眺此者,不知凡幾。
角蕪山作為楚國龍興之地,與須彌山同在南域。
從熊義禎時代開始,楚國就在眺望佛門西聖地,意在佛陀道果。
歷經三千八百餘年,到了楚烈宗熊稷這一代,所謂【世自在王佛】,才算立住。
角蕪山頂的這座破廟,才能看清名字。
到了西方極樂世界證世,【阿彌陀佛】成就的那一天,須彌山的永恆和尚,才算可以宣告——
【世自在王佛】的路,已經走通!
如今金碧輝煌,驗證不朽。
「差點忘了,時間對現在的你來說,是有意義的。」灰眸鷹鼻的英俊男子,站在披枷者身邊,面迎如刀的山風,咧開嘴笑。
還是現世好,吃風咽雪也歡暢。
「從這裡可以看到錢塘,那只是個小池子,也可以看到理國,不過一隻盆栽……整個南域都盡在眼底。」披枷者長發飄飛,聲音不似先前艱難,語帶唏噓:「坐高望遠,觀世如棋,觀天下如螻蟻,誰能不飄飄而高上呢?」
灰眸男子笑了笑:「永壽你都聽過,還在乎這點登高的感受嗎?」
披枷者把視線落回書本:「你不懂。」
灰眸男子又笑:「還真信什麼大恐怖啊?」
披枷者似乎沉浸在俠客仗劍的故事裡,許久都沒有聲音,只翻過一頁,才又漫不經心地開口:「你不信嗎?那麼姞厭倏是怎麼死的?」
「別給我提這個名字!」灰眸男子不再笑了:「就因為我從姞厭倏的屍體上爬起來,一個個都以姞厭倏的標準來要求我。」
「要我救世,要我德昭,要我偉大,要我犧牲……好像這是我的使命!」
「去他媽的!我是我,祂是祂!」
他不屑地拂袖:「世間無生養我者,我也不眷顧世間。我不虧欠任何人,任何人也別想虧欠我。」
披枷者靜靜地等他宣洩,然後問:「你知道『紈』字怎麼解嗎?」
「問這個做什麼?」青厭不滿地挑眉。
「紈,素也。」披枷者若有所思,又問:「你知道『何』字怎麼解嗎?」
「人盡可夫,就是個何字。」青厭聽得煩了,滿嘴亂謅:「不知道丈夫是誰,所以可以引申為『誰』的意思。」
「何,擔也。」披枷者絲毫不受干擾,指著書封上的字,語氣平靜:「俠就是一種承擔。」
「你到底想說什麼?」青厭眼神陰鬱。
啪!
披枷者合攏了手中書。「我們該幹活了。幹完這一票,我自由,你也自由。」
「呵呵……」青厭莫名的笑了笑:「這段時間我也在讀歷史。熊義禎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他居然沒有殺了你,反而信守所謂的狗屁承諾,把你留到今天。也不怕子孫後代,被你吃干抹淨。」
披枷者這時才回頭:「合格的皇帝是贏不了那個人的,天底下沒有哪個皇帝比那人更符合皇帝的定義。熊義禎能贏,恰恰因為他不是一個純粹的皇帝。」
青厭嗤之以鼻:「又要說人心向背那一套嗎?」
「不。」披枷者道:「我只是在說……鬥爭的辦法。」
順著他的視線,青厭看向遠處金碧輝煌的世自在王佛廟:「等他從古老星穹歸來,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弘佛修禪,得須彌之用,就有很大的機會,超脫功成。」
披枷者搖了搖頭。
青厭太小看熊稷了。
相對於那些虛無縹緲的超脫設想,這的確已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堪稱恢弘廣大。
但對於熊稷這般,一度功壓楚室諸代,志在六合天子的帝王來說……
【世自在王佛】這條切實可行的道路,也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在佛的定義里,【世自在王佛】是【阿彌陀佛】前身法藏比丘的老師,是過去佛之一。然而過去諸佛,以【燃燈佛】最尊,所謂「定光如來」。
【世自在王佛】卑於【燃燈佛】,當然也是比不上【阿彌陀佛】的。
他苦心積慮,幫助姜無量成道,又豈會甘心在姜無量之下?
事實上他看到的是整個須彌山。
他要摘的是彌勒道果!
這才是和世尊、阿彌陀佛等比肩的佛位。執掌未來的彌勒,更是世尊寂滅後,繼承釋迦摩尼佛位置的那一尊。
姜無量為姜望所誅,姜望自己又棄彌勒……臨淄的那場大戰,已經給熊稷掃平了障礙,只待王佛歸來。
這一切隨著遠古星穹的停滯而靜止,又因為龍佛已經開始衰死而重燃。
永恆的消逝定義了時間,遠古星穹里的歲月,已經可以稍作響應。
當然這些,披枷者並不會講。
他只是悵望遠方,這一刻眼神異常的複雜。終究嘆息一聲,從山頂躍下,雙手分開,枷鎖盡去。
九天十地,驚雷陣陣。
「我伯庸也……」
「今日釋枷!」
我非常費解,大家到底是怎麼猜出來無期者是伯庸的,我前面根本沒有給什麼線索啊……
……
感謝書友「神秘不可語」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1盟!
感謝書友「銘尊」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2盟!
……
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