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6章 送君萬載,無掛礙心(2/2)
麂性空踏入長廊世界,赤足而行,如同世尊當年行於魔潮後的瘡痍大地。
他眸照末劫,面有悲憫,腳步緩慢,合掌長誦:「末法將至,蒼生悲矣!憫眾者本心蓮開,護教者鬼神八眾。我今於此,心照眾生。菩提點靈,慧覺化業。有八苦不脫,五濁離亂者,入我門來,教化得仁。」
「世無苦海何渡,心無靈山本空。我今照見未來,於善處求悲,於惡處求德,於空處證空——點化魔羅迦那,護佑蒼生,度一切苦厄!」
獅安玄拉縴,麂性空禪送,兩位天妖在這長廊世界步步往前,獅安玄所牽引的寶船上,神胎一枚枚滾落。
落地生根,靈卵破殼。
但見火紅色的長廊世界,一時梵聲大起,光耀天地。
一尊又一尊的魔羅迦那,踏黑蓮出,都誦「如是我聞!」
至此這三惡道果,一分為三。
於妖族為黑蓮寺鬼神八部之魔羅迦那,於楚國為世自在王佛之靈山侍者,於齊國為靈域部族。
齊既有靈族,早先陳澤青還專門留在幽冥編練了一支鬼軍,靈咤聖府治下鬼族昌盛,從此是第一個公開混治三族的現世帝國,若再加上生活在淄河的水族……則可以說是「有教無類,有治無別。」
景國發往齊國的國書,便是這樣稱頌的——「兼容並蓄,廣納萬方。一視同仁,大國雅量。」
也不知齊國新君即位都一年有餘,怎麼祝賀他登基的國書這時才發。
齊天子對景天子的善意予以讚許,對景天子的讚頌則指出不甚妥貼的部分——水族是居不同的「水中人」,鬼族是人死靈未散的「捨身人」,靈族是人族點化的「奉靈人」……都是人族。
「無非百家姓氏,哪有千門萬類?」
……
……
姜望沒有阻止太古皇城裡的孵化。
就像群妖沒有阻止千劫窟里發生的事情。
雙方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以【薄倖郎】的橫空一劍,了斷了天河舊事,現在盪魔天君踏歸人間。
天獄現世本無路,天君白日橋上行。
萬界無拘也。
但偶然間風雲涌動,金陽雪月共舉一時,時空為之不流。
姜望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按在劍上,波瀾不驚地抬眼——
橋上有行者。
穿一領明黃色的僧衣,所過之處蓮花自開,意海一霎成蓮海。
青發雪眸,身似玉樹,手握念珠一串,儀態實在好看。說僧侶,更像居士。
其有寶光照懷,更有道韻隨身,眸光廣闊,似能容納萬事。步履悠揚,正迎面走來。
在陰陽傳承一度斷絕,前些年才在諸聖復興大潮里新續的當下,這白日夢橋只有姜望和斗昭會。能夠雲淡風輕地踏上此橋,甚至改寫意海,對方的實力不言自喻。
姜望沒有說話,來者卻自言。
「你可以叫我『摩訶蓮落』」
祂悠然走近,笑著說:「也可稱吾……光王如來。」
妖界佛宗的萬佛之主,熊禪師親傳,號稱更勝世尊,所謂「彼光隱,此光王」的【廣聖上尊佛】!
祂在空間的意義上走近了,可在因果的意義上卻越來越遠,如履九天之上。叫人根本感覺不到祂的存在。仰之彌高,視之愈遠。
轟!
天海震動。
在那無盡淵深之底,一粒微塵化石人。遽然褪色,石膚化生,永恆仙軀眼皮略動——
絕代仙帝呼之欲出!
「原是佛主當面。」姜望微微一笑:「未知橫道於前,有何指教?」
這麼說或許有些自負——但他是做好超脫攔路的準備的!
當他按劍在太古皇城之前,使出者不得出,入者不得入,已經觸動了妖族的尊嚴。妖皇含恨出手並不意外,有幾尊超脫注視,也是可以預期的事情。
取劍是前約,拔劍是舊恨,千劫窟里或許會有的可能性,是他一定要仗劍捍衛的事情。
為此他不惜再次挑戰超脫!
只是他本以為,這一幕會在太古皇城前發生。
光王如來既要出手,又怎麼眼睜睜看著他一劍了因果,殺象裁意、羽照無,而斷手鰲負劫?
「哈哈哈哈……莫動手,莫動手。」
光王如來瞥了一眼暗流涌動的天海,笑意盈盈:「我也不是來跟你動手的。」
這位永恆無上的超脫者,生得神秀內慧,智光盈眸。完全可以叫人想像得到,當年在古難山修禪的時候,祂是何等驚才絕艷,令眾僧仰敬。
今已無上,過往歲月里的每一幕,都慧覺圓滿。
祂這樣的尊佛,就算低到塵埃里,也貴不可言,德昭無疆。
姜望立定夢橋中央,潛意之海靜如鏡。那接天蓮葉、映日荷花之下,波瀾不驚。
有天風掛衣,而鬢角靜沉,他的言語十分謹慎:「我不記得跟佛主有未了的緣分。」
就怕一聲「有緣」,自此脫不得身。
掌中劍,已待鳴!
「你就算在這裡有些佛家緣分,也是跟象彌……確然不涉於我。」光王如來將念珠掛在手裡,如掛菩提樹杈,表情溫和,示意他安心:「我今天也不是來跟你說緣分。」
說起與象彌的緣分,大概是行念禪師曾經篡改的《佛說五十八章》。
但無論什麼樣的佛家緣分,也抵不上姜望放棄的彌勒緣法。
所以不必言。
「那我就奇怪了——」姜望靜眸如水:「佛主入我意海,踏我夢橋,既不講武,也不論緣……究竟所為何事?時間對您並無意義,對晚輩卻萬分珍貴。」
光王如來看著他,語氣玩味:「時間對於你我,不是一樣的嗎?」
姜望終於皺眉。
光王如來笑起來:「你也已經超脫!」
這一次姜望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終究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光王如來隨手憑欄,神態悠閒。身在意海,卻不照出半點漣漪。
「若非超脫,焉能一劍壓妖土?」
「若非超脫,如何殺絕巔似刈麥割草!」
祂的聲音漸緩:「當下看起來沒有,只是因為你用手段晦隱。超脫手段,天下難知。你這樣的曠古天驕、時代主角,更是威有不測,靈感不竭,縱佛法無邊,不能盡覽。」
一番讚譽之後,這位廣聖上尊佛,眼中慈悲更勝:「一真之後,諸方共約,乃安萬界。你力已至此,也該簽約啊!」
超脫落子無痕跡,往往雲山霧罩不顯意,伏脈千里陡回頭。這位卻相當直接。
姜望也洒然一笑:「誰言非超脫不能一劍壓妖土,誰言非超脫不能轉劍殺絕巔?」
「從前未有,今日定無?」
他細瞧著這位尊佛:「姜某履道以來,雖不如佛主慧知,卻也屢立高碑於修行路,以待後世堪破。」
「驚而詫之者,前有無名者,後有蒼圖神。諸天萬界,不可勝數,非獨佛主也。」
「從前未有之事,往後會一再發生。」
「佛主如果不習慣,就忍一忍。」
面對聲名響徹諸天的超脫尊佛,姜望的態度異常強硬。
重要的並不是他姜某人到底有沒有超脫。
而是當光王如來拋出「盪魔天君已證超脫」這個結論,到底誰會認。
狹路相逢,他的態度不容混淆。
光王如來只是微笑:「時代主角,我亦想窮!想不明白,我會一想再想。」
「但規章制度在此,我也不得不認。」
「龍佛觸約,至今長鋒橫頸,生死繫於人手。況乎閣下,以超越古今一切絕巔之劍,縱橫諸天,行劍而矩意,我等自謂永恆,恨無你這般自由啊!」
祂手拍欄杆,自成韻律,如奏天音,笑著道:「姬符仁,你說呢?」
姜望驟回頭。
「咳咳咳!」
在白日夢橋的另一頭,身著錦服、氣質溫潤的大景文帝,以拳捂嘴,咳嗽著走了出來。
祂像是著急嗆住了,顯然並不願意被妖佛叫出來。但祂也清楚,這位心憫蒼生的所謂「光王如來」,定不肯以一己之力,強按姜望簽章。
「姜望啊。」
姬符仁用一種『我來說句公道話』的語氣:「同為人族,我當然是向著你的。但你都到了今天這個境界,這個字不簽,確實不合適。」
祂抬手抖出一卷玄黃色的古老長軸,將《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具體條約,展露在白日夢橋上。祂的臉上亦帶笑:「原天神不都叫你道友了嗎?」
原天神若聞此言,必然大罵特罵。
狗日的姬老二又拿祂做話柄。
但也只能在心裡大罵。
想當初,祂也是被按著頭簽字,根本沒有給布局的時間。簽約之後再做些小動作,也都不痛不癢,傷不得誰家根本。
眼前的大景第一仁君如此溫潤,光王如來又是那樣慈悲。
但姜望一生至此最大的危機,就在這一刻。
因為要制約他的,不止一個超脫者,也不止妖族方!
「他橫劍太古皇城,給妖族留下一道無解的難題。但這道題太難了!不僅僅妖族不能解答,諸天萬界都沒有解法——」
太古皇城深處,當代妖皇獨坐帝椅,十分疲憊的靠著,在某個時刻睜開眼睛,說不清是嘆息還是感慨:「那就只能來解決他。」
超脫與非超脫的視角完全不同。
象裁意到死都在考慮,妖族一敗再敗之後,還能有怎樣的未來。
但在那些真正的執棋者眼中,姜望這個名字,已經成長為一顆可以砸碎棋盤的棋子。
帝玄弼閉門不出,恰恰是將這道無解的難題,推到妖界之外。將這份壓力,送到那些真正執棋者的眼前。
這份制約諸天萬界超脫者的盟書,約束了凰唯真,叫停了七恨,壓制了嬴允年,按住了原天神,將龍佛送上絞刑架……現在它展開在姜望這樣一個絕巔修士面前。
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一個尚在絕巔境界的人,要被逼著簽署約束超脫者的共約!
但是光王如來和大景文帝都開口,簽字已是唯一的體面。
要不怎麼說「超脫無上」呢?
登聖的虎伯卿和帝魔君沒能把姜望送上超脫,換成超脫者來,我說你是,你已經是了!根本不用那麼麻煩。
諸天萬界或多或少有些看戲的眼神。
但姜望依然很平靜。
「久聞超脫共約之名號,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具體的條文。」
他認認真真地研讀著這份盟約,語氣淡然:「或許我也是此約簽訂以來,第一個有資格閱讀全約的絕巔修士……還真是值得驕傲。」
光王如來扶欄而立,靜賞意海波瀾,荷葉蓮花,也不去糾正姜望已是超脫的事實。
倒是姬符仁笑著問他讀後感:「如何?」
姜望又細讀半晌,最後只有一聲輕笑:「果然筆觸陳舊,文法過時。」
雖說超脫共約,諸天超脫者都可借用。但在妖師如來對峙玉京道主的當下,這份盟約能被送到姜望面前來,那兩位的意思也都很明顯。
或許就如光王如來所說,諸天永恆,恨無他這般自由!
「要不然改兩筆?」姬符仁笑如春風,熱情地遞上一支筆:「或者……簽下你的名字。」
當年會盟諸侯,宰割天下的時候,祂大約也是這麼笑的。
百年政數不知抹去了多少對手,還留下千古仁名。
姜望平靜地看著祂,手指在劍柄上輕敲。這寧定的聲響與心跳同頻,似在思考,握筆還是握劍。
這時意海生波,天照雲涌。自那天上之天,神國盡頭,飛來一架至尊至貴的神輦。
神輦之中坐著的女子面容不顯,但放聲遼遠,貴不可言:「都說盪魔天君已然超脫!我怎麼瞧不出來呢?」
光簾掀起,如掀一重天幕,祂探出手來,對著姜望招了招:「近前來,讓我好生看一看,咱們青穹持節者,何時成的超脫,竟連我也瞞過?」
光王如來和大景文帝一前一後堵著橋,時空為之靜止,天上地下都無路。但姜望身前又出現一道輝煌神階,連接著那神天飛下的至高神輦。
於此可回身。
世間有名「赫連山海」者,牧國第一君王,當世第一神尊!
祂在輦上笑問:「莫非這是智者的永恆,只有最聰明的人能看見?」
光王如來信手拍欄,好像根本聽不懂這譏諷。
姬符仁一手奉筆,一手執軸,笑而不語。
姜望當下最聰明的做法,是立即簽字,而不是杵在這裡等人聲張所謂「正義」或者「真相」。
非要把態度曖昧的永恆者,都變成立場清晰的敵人。
因為這個世上,除了赫連山海這般天國帝國都早就綁定了清晰立場的神尊,沒有任何一個超脫者,會樂見姜望這般的存在。
他有能力改變任何一處棋局,視天下絕巔於無物,卻不必受到超脫者的約束!
這還了得?
諸天萬界,難道竟是他一人之畫卷,任他塗鴉?
「話不能這麼說……」
一條豪邁的漢子,在光王如來身後大步行來。
作為神霄世界的奠基者之一,在神霄世界局勢已定的現在,這位柴胤大祖,便有幾分不管不顧的灑脫。
祂笑著揮了揮手,將那神階揮散:「盪魔天君神通蓋世,他既有心隱瞞,誰能看清真相?青穹神尊看不明白是正常的,就像咱也看不透你現在所擁有的全部力量。您說是嗎?」
說著「盪魔天君神通蓋世」的時候,祂正注視著姜望。
那笑容十分豪邁,眼裡也帶著揶揄。便如當年的相見,祂說——「你也好自為之」。
一直和祂形影不離,始終不放開自己那一步先的嬴允年,此時並沒有出現。
而這正是答案。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
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
不待青穹神尊回應,便有掌聲響起。
但見那碧色接天的蓮海,陡然清出了一個圓。
圓水如鏡,映照出一個隨著波瀾褶皺的身影。
祂一身黑衣,容貌俊美,輕輕地鼓掌,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我說你小子怎麼這般厲害,頻頻逃出我指掌——」
祂笑著說:「原來你已經超脫了啊!」
祂的笑聲微漾,帶起一圈一圈的漪紋,擾動了所有聽者的心海。
無上魔主,蓋世魔君。
當代唯一的超脫之魔!
在現世人族嚴防死守之下成道,還一手推舉了近半魔君的歸位。今天也來逼姜望簽字。
無垠的潛意識海原來如此狹窄。
永恆的白日夢橋原來這樣脆弱!
足足五位超脫者齊聚一堂,擠得天地都小。
當這些無上的存在達成共識,滾滾大勢便不可違。
即便赫連山海這樣的至高神祇,也切實感到那一紙約書的困宥。
但祂卻不會就此緘聲。
有王權壓神權的手段,有挑戰尊神的勇氣,祂這一生何曾軟弱?
「自古而今,只聞欲求超脫不可得,未聞指非超脫為超脫者!」
祂在神輦之中,以劍挑簾,長身便出:「諸位身已無上,行而無下,赫連山海恥見!」
就這樣腳踏神輦,肩擔天海,祂睥睨諸方!
「姜望!你且斷橋肅海,莫馭超脫,大牧舉國勢撐你!看誰敢先動手,我當以超脫共約殺之!」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是任何一位超脫者都可以借用的武器,它平等制約所有署名其上的永恆者。
誰想以超脫層次的力量,強按姜望簽約,誰就因此失一先。
姜望肅立夢橋中央,仰看神輦,一時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聽到這樣的宣聲——
「站起來,天下豈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從那以後,他一直「站著」。
今天他也站著!
「神尊拳拳之意,晚輩領受了!天下既許超脫,姜某豈能不識抬舉?」
姜望環視左右,視諸超脫而笑。伸手拿住了姬符仁手中的筆,在超脫共約上的一角,龍飛鳳舞簽下自己的名字。
而後鏘然拔劍!
現世觀河台,白日碑上電閃雷鳴。
此刻天海,驚濤駭浪。
「既已超脫著名,不可妄動此劍,當決於無上者。」
「七恨!我尋你多年,膽敢入我意海!」
他一手劍指七恨,另一隻手在還筆的時候,順帶抓住了姬符仁的手——
姬符仁沒有避開。總不能說祂親口認證的超脫者,連抓祂手的本事都沒有。
「景二道友,同為人族,你會幫我的吧?」
姜望牽著姬符仁,就這樣跳下白日夢橋,好似世上最親密的戰友……一起殺向無盡意海里的七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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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