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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6章 元央大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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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個大國丞相,都是為國定策,調理乾坤,堂皇行道,很少有觸碰陰影衙門的,「免污國衣」。獨他這個大秦相國,親手改組鎮獄司,製造了天下聞之色變的恐怖陰影。

有如蒼鬆勁佇的甘不病,立在城牆上,鬚髮輕揚:「理旗不過是楚幟——楚國應該可以派出名將,假借身份而掌軍吧?便如曹皆替陣斬齊洪。」

「上將軍有所不知——」許妄解釋道:「今日理旗,雖然可稱楚幟。但姬伯庸從來都不是楚人的附庸,他和楚太祖一直都是合作關係。當下動搖中央,是為楚國落子,可龍袍上身,之後更是他自己的路。理國若解軍刀於楚,則元央非央,姬伯庸稱帝毫無意義。」

「也就是說,景軍一旦南下,必然是伯庸領兵反伐……」虛空深處,有一皇庭,帝座之上,秦天子靜垂冠冕:「那麼姬鳳洲是一定要親征了。」

祁笑歸理,姬伯庸的騰挪空間會大很多。沒有這種頂級兵家控制戰場,僅憑理國現有的那些人才,姬伯庸完全沒有犯錯的餘地。

范斯年攏袖而笑:「畢竟是中央元太子,不缺名分,景國皇帝若不親眼看著,怕有倒戈之厄!」

並不是說姬鳳洲對國家的控制這麼不堪,前線將領遇到姬伯庸一定會投降。

而是說一個合格的君主,會儘量避免考驗臣僚的忠誠!

如今的姬伯庸,在內有道門支持,在外諸國奉舉,倘若姬鳳洲暴斃,他比現在的那幾位景國皇嗣,都更有資格承統。姬鳳洲不親眼看著他死,怎麼放心?

「此即不可輕縱之時機,天與我也!」嬴武大手一揮:「那些礙眼的釘子,可以拔盡了。西境早該山河一色,盡豎玄旗!」

秦天子並不表態,只是聲音略沉:「宋淮這次公開支持姬伯庸……暴露的問題很多。」

「陛下聖明!」范斯年立刻站出來分析:「姬伯庸跟楚太祖合作的時候,還沒有宋淮,此後更是靜貯時光,天地絕跡,他跟宋淮哪裡來的默契?二者雖然同屬道國,於國則是帝室和道脈之分,於道有大羅山和蓬萊島之別。他們不是一路人。」

「可三千多年後,姬伯庸出關稱帝,宋淮立刻舉旗響應,承認正統!這就太有意思了。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信任,他們之間的默契,必然存在於第三方……要麼一真道,要麼平等國。」

「換一個角度。即便宋淮和姬伯庸心有靈犀,抑或在姬伯庸出關的第一時間,他們就一見如故,取得了互信……宋淮最好的選擇,絕不是這麼快的表明立場,他完全可以像巫道祐一樣態度曖昧,像許玄元一樣閉門不談,等到姬鳳洲親征姬伯庸,他在後方舉旗起事,更能打姬鳳洲一個措手不及!可是他卻選擇讓姬鳳洲現在就警覺起來。」

「唯一的解釋——他是不得不站隊以自保。姬鳳洲已經懷疑他,或者即將對他動手。他都已經坐到今天的位置,在道國內部還能有什麼危險呢?行嫌疑之事,自有嫌疑之身,要麼一真道,要麼平等國。」

「此外還有第三點——慢甲先生之死,宋淮有很大的嫌疑!」

昔日冥尊魍夭襲殺人族星占宗師,宋淮和王西詡奮死反抗,最終王西詡和魍夭同死,宋淮重傷歸蓬萊。

此事一直沒有後續,也沒法有後續。神霄戰爭期間,當時的虛空環境,沒有任何線索留下來。只能宋淮怎麼說,大家怎麼聽。

但秦國對宋淮的懷疑,卻從來沒有放鬆。

道理很簡單——宋淮明面上的近聖實力,和王西詡隱藏的實力,加起來都殺不了冥尊魍夭。

既然最後的結果是魍夭伏誅,那麼宋淮一定有所隱藏。

其為道門東天師,代表蓬萊島行走人間,坐鎮天京,很多時候都需要展現力量,在這種情況下還深沉緘隱,所圖甚大。

他既然能殺魍夭,就能殺王西詡。

王西詡那樣的人物,猝死於虛空戰場,一丁點情報都沒有傳回來,這本身就是一條重要情報——有人行有餘力,將戰場信息抹去了。

只是秦人一開始的懷疑,是懷疑景國人在種族戰場上,刻意打壓、削弱秦國。

在艱難的戰鬥過程里,順手抹掉他國的重要人物,雖然有違種族戰場上同仇敵愾的人族底線……但景國做出這樣的事情,卻也不太讓人意外。

畢竟當時一點情報都傳不出來,是絕對隱秘的環境。倘若設身處地,秦人有順手抹掉景國重要人物的機會,誰也不能說自己不會心動。

秦國的調查方向也一直在這裡,若能拿到實證,就可以高舉大義旗幟,借勢給景國一次重大打擊。可惜一直都沒有更多進展。

現在看來,或許是方向錯了。

結合現在宋淮突兀的站隊,當時的事情好像有了別的解釋——宋淮大概並不是在景國的授意下做些什麼,而是因為王西詡當時撞破了什麼,所以不得不暴露實力。王西詡是死於滅口。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景國今天對宋淮的猜疑,以及宋淮對姬伯庸旗幟鮮明的支持。

「相國說宋淮和姬伯庸之間的默契,並不在他們二者之間,而是存在於第三方。當下來看,這個第三方是『理國』,往深處看,站在那裡的是山海道主!」

甘不病眸光微皺:「山海道主不可能跟一真有關,難道祂屬於平等國?」

這處由秦至臻提刀開拓、秦天子親自坐鎮的虛空大殿,貫通諸天,將這些秦國最頂級的權力人物聚在一起交流,可以隔絕諸天萬界一切窺探,即便言及超脫,也不虞被警覺。

作為跟平等國多次交鋒的老將,一直對當年未能擒殺神俠而耿耿於懷……甘不病對平等國的消息相當敏感。

許妄沉吟道:「平等國已經存在了多久?山海道主很年輕!」

甘不病搖了搖頭:「祂可以不是平等國的創造者,甚至不是平等國的首領,但未必不是平等國的成員。別忘了平等國本來就是一鍋大雜燴,每個人都戴著理想的面具,內部並不以實力來排序。且山海道主當年的死,本身也非常蹊蹺,咱們到今天都沒能拿到完整的線索。」

「先不要急著給山海道主擺位置。當初錢晉華捉凰今默以促【非攻】傀君的誕生,雖然已經付出了相當的代價,涉事者全部身死,但對不朽者來說真就足夠?」

「山海道主當時逐殺【無名者】,騰不出手。可在【無名者】伏誅之後,祂簽約之前,還有一段空白時間,足夠祂任意塗抹。」

嬴武擺了擺手:「今天的墨家,到底貫徹的是誰人意志……還很難講。」

甘不病一時肅然。

國家體制的蓬勃,必然帶給景國最豐厚的資糧。因為是景國開創了這個時代。這也是神霄戰爭之後,景國能馬上整頓兵馬,旗征六合的重要原因。

秦國建立了幾千年霸業,也能分享其中最為肥美的一個部分,食盡膏腴。

列國雖然紛爭不斷,六霸並舉,黎魏後進,數不盡的英雄夢。然而究其根本,都為一姓之霸業。「雍墨」和「元央大理」所代表的,才是帝國時代下的一種新秩序。

前者以百姓為國本,輕社稷和君王,要「諸天夢圓」。後者以理治國,以律衡世,帝王也要從矩。

而這兩者背後……都跟山海道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難怪說祂能跟姬符仁打擂台,不僅實力強大,布局也實在深遠。

許妄則是若有所思:「道門如果真的那麼支持姬伯庸,當年就不會看著他被廢。現在大羅山態度曖昧,我看不過是議價的手段。倒是蓬萊島……拋開宋淮本人不說,大羅道子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宋淮趁著季祚不在,代表蓬萊島豎旗,蓬萊道主難道樂見?或許龍佛這次死不了——」

「好了。」皇帝屈指叩了叩扶手:「玉京山不要動,畢竟要尊重玉京道主。西境一匡之後,還可以給祂修座觀。但宛、莊之流,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伐莊的時候手段溫和些,要尊重武祖和姜道主的感受。」

直到此刻,他才回應太子嬴武先前的『拔釘』之語。

對於景國放在西境的這些釘子,秦國也的確忍受太久了!

在對待中央帝國的態度上,相較於齊國的寸土必爭,楚國的唯南不臣,牧國的爭鋒相對,荊國的動輒刀兵……尚武的秦人,一向是在列國聚集的各類大會上與景國針尖對麥芒,卻在實際的地緣上,自鎖西極,悶頭發展,對景國的那些釘子予以忽視。

他們從來不放棄對景國權威的挑戰,卻也一向避免真正和景國發生戰爭。

范斯年在心裡默默記下。楓林故地可以弔唁一番,無非斥前君之罪,悲亡者之靈,憫當下之民,不要多做打擾。三山城那裡,竇月眉可以繼續做城主,那個叫孫笑顏的傻胖墩兒,可以給個好前途……

秦天子又道:「讓長安去問一問洪君琰,問他想不想要方圓城。荊國的壓力,秦國可以替他們頂住。」

嬴武笑了:「這一口下去,洪老先生會不會吃得太飽?畢竟凍了這麼多年,我擔心他老人家的腸胃。」

秦天子淡淡地道:「那是荊國需要思考的問題。」

黎國討伐方圓城的話,秦國收夢都就輕而易舉。

秦國可以頂住荊國的壓力,讓黎國先拿下方圓城,但不意味著要幫他們保住方圓城!

如此一來,雍墨那邊若是還有什麼涉及山海道主布局的雷池……也是黎國去蹚。後續軍庭帝國的殺氣,也得他們來咽。

黎國即便明知這一切,也將不得不選。

因為神霄戰爭里,他們沒能達到預期,荊國卻大有收穫。他們已經被鎖死了前路!現在是秦國給他們路走。

長期駐守長城的甘不病,這時出聲問道:「景國出兵,我們也同時出兵……會不會打破當下的默契?」

「我們有什麼默契?」秦天子反問:「天下抗景國嗎?」

「六合是只有一個勝利者的道路。」

他在龍椅上輕輕一抬袖:「景以天下為敵,大秦又何嘗不敵於天下!」

天子已經定議,甘不病便不再多言,行罷軍禮即隱去。

許妄走進花海,消失在因緣的盡頭。范斯年往後一步,退進陰影里……

很快這虛空大殿,便只剩君臣父子。

六合只有一個勝利者,這話在父子之間也成立。

大秦皇帝看著英雄豪邁的太子,目光深邃:「太子,看來朕還要為你再戰一回。」

嬴武絲毫不見緊張,樂呵呵道:「您要好生保重,盡力就好——父皇若能六合,兒臣便守著。父皇若不能六合,兒臣便擔著。」

……

……

「昔日伯庸聯手熊義禎,擊碎姬符仁的六合大夢。」

「姬符仁逼死熊義禎,掠奪伯庸所獨證的超脫路,轉身走上了永恆。」

「在三千多年以後,伯庸回手又『竊國』,繼續他作為『中央元太子』,最初所求的路……也是姬符仁心心念念、超脫之後都不能釋懷的路。」

「是所謂『符仁竊道,伯庸竊國!』」

「這對兄弟是相愛相殺啊,互為苦手。」

抱雪峰積雪未化的山巔,坐著吃烤魚的,多了個面色紅潤、五官俊朗的道人。

身上的道袍華貴之極,卻也就那麼搭在雪上。

他剔著魚刺,嘴裡也不閒著:「姜道主,沒人能聽到我在這裡說什麼吧?」

姜望笑吟吟地瞧著他:「該說的不該說的,您都說完了,現在才問,是不是晚了?」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嘛。」余徙慢慢地抿著魚肉,很是享受了一陣,才道:「若是不小心傳出去了,您挽救一下。」

姜望微微地笑:「那就只能把景二滅口了。」

余徙面不改色,只是順手把魚刺也放進了嘴裡,嘎嘣嘎嘣地當零食吃了。

「說罷!」他拿起一方雪白繡金線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姜道主急旨相請,召小道何事?」

「不是您自己要來的嗎?」姜望故作訝色,還扭頭看了旁邊的葉青雨一眼,看回余徙,笑意更深:「財神說您現在大概並不想待在玉京山。晚輩傳信,也只是說自己正在烤魚,問您近安……」

究竟是余徙自己要來抱雪峰,還是迫於姜道主的壓力,「不得不來」。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余徙不去爭了。爭也爭不明白,打又打不過。

姜望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讓他「賴帳」的。

「魚很好吃!財神烤魚的手藝真是天下一絕。」他說。

又贊了一聲:「天氣真好!」

葉青雨笑眼彎彎:「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這道理您應該懂……」

余徙張嘴就吐出一條整魚,不僅魚肉都在,連魚鱗都回去了,還在空中搖頭擺尾。眼看是活了!

「不過貧道禁葷腥。」他笑道:「只能假嘗,不可真食。」

誰能跟道士打太極啊!

姜望索性開門見山:「景將伐理,姬鳳洲將戰姬伯庸,大景文帝正式對上了山海道主……我也可以做一件我等了很久的事情。」

簽署超脫共約,在事實上束縛了他的手腳,讓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參與,只能坐峰苦修——

誠然這正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日子,他能夠享受修行的樂趣,一直就是希望可以不受打擾地修行。

但在這風起雲湧的大爭之世,單純關起門來修行是沒有用的。

很多改變世界的大事,若不身涉其中,就會落於其後。到最後,關著的大門一定會被外力推開。

大概這正是姬符仁的目的。

姬符仁的優勢在於布局,姜望的優勢在於攪局。逼著姜望簽約,就是將他拽到同一個領域。

並非姜望妄自菲薄。論起下棋來,一百個他捆一塊,整日冥思苦想……也下不過姬符仁的隨手落子。

好在天下一盤棋,當姬符仁在那個位置坐下來,自然有與祂相匹配的對手。

對姜望來說,現在正是時機。

這時機不僅在於姬符仁的自顧不暇,其實也在於山海道主……

山海道主是不是朋友?

道理上來說是如此。

畢竟姜某人親愛的大師兄,是山海道主的女婿。山海道主對他也一向友善,還傳了《山海典神印》。

可若涉及道途,那就沒有道理可講。

那一日的白日夢橋,山海道主可是並沒有出現。祂也不希望姜某人天地無拘!

這話里的意思,余徙當然聽得明白。

他伸手烤爐火,滿足地嘆息:「超脫者永恆不朽,無上亦無拘。姜道主現在做什麼事情,還需要等嗎?」

能夠帶領玉京山,從宗德禎留下的深坑裡爬起來,將殺災、盪邪重新收到手裡,讓今時今日的玉京山,仍然道旗高舉,地位超然……這些足夠說明他的手段。

若沒有足夠的籌碼,他的態度永遠是一團棉花。

姜望並不多言,只是取出一卷雪白玉軸,遞送前去。

「……這是?」余徙頓有幾分遲疑。

「昔日大掌教以《上古誅魔盟約》贈我,付我天下之任。」姜望深深地看著他:「我今還贈亘古功業!」

這一刻他不再自稱晚輩,而是稱「我」。

因為他作為超脫共約上署名的存在,舉世公認的超脫者,這一刻要親自下場了!

余徙也收起了輕佻,神情靜緩:「功業何來啊?」

姜望將《上古誅魔盟約》往前推:「何不以此盪魔?」

「今帝魔死,神魔死,仙魔死,幻魔殘,聖魔滅,血魔封,恨魔資歷尚淺,鬼龍魔君當聞我名而退……萬界荒墓已無舉超脫者。」

「您持此約入魔界,豈不是烈陽照雪!」

余徙一時沉默。

即便見多識廣如他,也被這大手筆鎮住。

誅魔的確是人族亘古功業,是可以志名不朽的大功德。

從上古人皇時代,一直綿延至今……這個目標存在於每一個人族的心中。

若真能完成如此偉業,他將獲得無與倫比的聲望,力壓玉京山歷代所有大掌教,不再像當下這般,還有許多說他「撿漏」「運氣好」的質疑聲。

「誠是偉業!」余徙思忖半晌,慚然道:「奈何老朽是窮經之輩,論道尚可,不擅鬥法啊。」

姜望微微而笑,拍了拍手掌。

表情嚴肅的劇匱,登山而來。大袖飄飄的鐘玄胤,更是一屁股坐在旁邊,順手撈起一條烤魚,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鍾先生將志此事。」

「劇先生將助您刑魔。」

姜望悠然開出條件:「殺災、盪邪的一應軍需,玉京山自是不缺……不過財神也可以捐助一部分,此外【雲道仙身】也將赴魔界。」

葉青雨波瀾不驚地烤魚。

余徙想了想,又道:「如若七恨……」

「那就是我等到了。」

姜望笑著剝好一條魚,放到烤架上:「等到了我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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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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